夜己經很深了。軍營裡的燈火稀疏得可憐，那些本該徹夜通明的營帳，如今一片漆黑——不是士兵們睡了，是士兵們跑了。能跑的都跑了，留下的，要麼是走不的老弱，要麼是還在猶豫的可憐人。屠雲睡不著。他躺在地鋪上，睜著眼，著那漆黑的帳頂。耳邊反覆迴響著白天的喊殺聲，那些百姓的慘，那些士兵的怒吼，那些跪地求饒的哭喊，像一針，紮在他心上。他翻了個，又翻了個，終於坐起來。睡不著，就不睡了。
他穿上靴子，披上外袍，走出營帳。夜風很涼，吹得他打了個寒。遠，糧倉方向還有火在閃爍，那是還沒燒完的殘骸，也是這座城最後的餘溫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漫無目的地走著。他不想去任何地方，只是想走走，只是想離開那個讓人窒息的營帳。
走到一座營帳前，他忽然停住了。帳裡有人，不止一個。那聲音得很低，可夜太靜了，靜得連一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屠雲屏住呼吸，側耳傾聽。他聽到一個獷的聲音，是馬將軍：“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再這樣下去，咱們都得死。弟兄們跟著咱們出生死這麼多年，到頭來連口飽飯都吃不上，連個全都留不下——這打的什麼仗？”又一個聲音，是周將軍，比馬將軍低沉，卻更加沉重：“可大將軍還在。咱們要是反了，大將軍怎麼辦？”
沉默。很長的沉默。然後，馬將軍的聲音又響起，帶著抑不住的憤怒：“大將軍？大將軍被楚王當狗！他替百姓說話，被申飭；他替士兵求，被趕出來。他做了那麼多，得到什麼了？楚王信他嗎？楚王眼裡只有他自己！”周將軍嘆了口氣：“可咱們要是手，大將軍會同意嗎？”馬將軍沉默了片刻，然後道：“所以，咱們不問他。等事了，他自然就同意了。”
屠雲的臉，瞬間白了。造反。他們要造反。他的心跳得厲害，手心全是冷汗。他想轉離開，裝作什麼都沒聽見。可他的腳，像生了，邁不。就在這時，帳簾猛地被人從裡面掀開。
馬將軍站在帳門口，看著突然出現的屠雲。他的手下意識的按在長刀刀柄上。
他的臉很不好看，眼中滿是複雜的緒。
帳，那些將領也看到了屠雲，一個個臉大變，有人拔出了刀，有人按上了劍柄。那刀，在夜中格外刺眼。
“屠雲？”馬將軍的聲音沙啞，帶著一說不清的張，“你都聽到了？”
屠雲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刀，那些劍，那些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的叔叔伯伯。他的翕了幾下，想說什麼，可嚨像被堵住了。他只能站在那裡，一不。
馬將軍看著他，沉默了一瞬。然後，他緩緩拔出了刀。那刀在月下閃著寒，冷得刺眼。他向前走了一步，屠雲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可馬將軍沒有繼續向前，他只是握著刀，看著屠雲，那目裡，有殺意，有猶豫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。
“雲兒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沙啞得不樣子，“叔叔不想殺你。可你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。”
屠雲的心，猛地沉了下去。他知道馬將軍說的是真的。這種事，一旦洩，所有人都得死。馬將軍不會放過他，那些將領也不會放過他。他握了拳頭，手心裡全是汗，可他沒有跑。他知道，跑不掉，這裡是他的營區，這裡都是他的下屬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一個蒼老的聲音，從黑暗中傳來：“都住手。”
所有人齊齊回頭。屠萬鈞從黑暗中走出，他的腳步很沉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他的臉上，沒有任何表，只有那雙眼睛，深不見底。他走到屠雲邊，拉起他的手。那手，冰涼，微微抖。他沒有看那些將領，只是拉著屠雲，向黑暗中走去。
那些將領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，沒有人。馬將軍的刀，還舉著，可他沒有追。他看著屠萬鈞那佝僂的背影，看著那花白的頭髮，看著那蒼老的、即將被垮的軀。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，手中的刀，緩緩垂了下來。他轉過，對那些人擺了擺手：“都散了吧。”帳簾落下，隔絕了外面的夜。那些將領面面相覷，沒有人說話。
屠萬鈞拉著屠雲，走回自己的營帳。他鬆開手，背對著屠雲，沉默了很久。屠雲站在他後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心中湧起一說不清的酸楚。
“義父，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發，“他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屠萬鈞打斷了他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聲嘆息，“你回去吧。早點休息。明天，還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屠雲站在那裡，看著他，想說什麼，可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轉，向帳外走去。走到門口時，他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屠萬鈞依舊背對著他，一不，如同一座山。一座快要倒下的山。屠雲收回目，大步離去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灰濛濛的，像是要下雨，又像是要塌下來。
城門口，圍著很多人。士兵，百姓，老人，孩子——所有人都來了。他們看著城下那十幾，一個個面如土。那些，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，一字排開。他們的臉上，凝固著最後的驚恐和絕。他們的上，滿是刀傷箭痕，鮮己經凝固，變暗紅的痂。蒼蠅在上面嗡嗡飛舞，烏在城牆上盤旋，發出淒厲的聲。
是馬將軍他們。那些昨夜還在謀造反的將領，此刻都躺在這裡，再也不會說話，再也不會憤怒，再也不會絕。
屠萬鈞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些，一不。他的臉上，沒有任何表，可他的手，在微微抖。屠雲站在他後，臉慘白如紙。
“義父……”他的聲音發，“這是……是誰……”
屠萬鈞沒有回答。他不需要回答。因為答案，就在那裡。那些旁邊，站著楚王的衛隊。他們面無表，手按刀柄，如同劊子手。是他們殺的。是楚王殺的。
訊息傳到軍營，那些剩下的將領臉，比死人還難看。他們知道，這是楚王在警告他們。誰想造反，誰就得死。
當天下午，楚王的命令到了。措辭冰冷，不留半分面：“屠萬鈞知不報，罪同謀反。著即革去大將軍之職，閉門思過。其義子屠雲，即日起逐出軍營，永不錄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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