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府偏廳的喧囂與爭執，還縈繞在眾將耳畔，那聲“楚王無道，開城迎降”的決絕之語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刀，在每個老將的心口。有人怒髮衝冠，有人面鐵青，有人攥刀柄指節發白，可偏偏沒人敢真的對屠雲下手，更沒人能反駁他那句“死守孤城，不過是徒增傷亡”的實話。
廳的氣氛僵到了極致，酒桌上的佳餚早己涼，熱氣散盡後只剩油膩的腥氣，原本喧鬧的宴飲之地，此刻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，以及眾人重而抑的息。
屠雲站在廳中，脊背首，目平靜地掃過每一張憤怒、不解、糾結的臉龐，沒有毫退。他知道，僅憑一席話，本無法說服這些跟著屠萬鈞征戰多年、對楚國忠心耿耿的老將，他們心中的忠義氣節，不是幾句勸降就能搖的。可他也清楚，自己不需要立刻說服他們，只需要在他們心裡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，讓他們好好想想，死守這座孤城，究竟是為了楚國的尊嚴，還是為了全楚王的偏執，最終葬送全城百姓與士兵的命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僵持不下的時刻，一陣突如其來的嘈雜聲，從王府外的街道上傳來，打破了廳的死寂。
先是幾聲驚慌失措的呼喊，接著，是越來越集的驚與哭嚎，聲音由遠及近，帶著極致的恐懼與慌，像水般湧進屠府，撞在每個人的耳上。守在廳外的親兵臉慘白地衝進來，踉蹌著跪倒在地，聲音抖得不樣子：“副將！不好了！城外……城外西南方向的蘆葦，起火了！火勢極大，照亮了半邊天！”
“起火？”那些人猛地站起，踉蹌著撲到門口抓起親兵的領將他提了起來。
親兵嚇得渾發抖，連連搖頭，眼淚都快出來了：“不是野火啊！是……是藏在蘆葦裡的水軍船隊！那片蘆葦是秘的水澤之地，屠老將軍生前，特意在那裡藏了兩百艘戰船，兩萬銳水軍，還有足夠支撐半年的糧草，說是給大王留的後路，萬一建州城破，可從水路撤離，另尋生機用的。”
這話如同晴天霹靂，狠狠砸在眾人頭上，他們瞬間僵在原地，抓著親兵的手緩緩鬆開，整個人像被走了魂魄，呆呆地站在那裡，眼神空得可怕。
屠萬鈞留後路的事，軍中只有數核心將領知曉，這些在場的叔伯輩老將，大多是知的。
蕭寒殺來之前，屠萬鈞深知楚王剛愎自用，卻又念及舊，不願看著他徹底覆滅，便瞞著眾人，藏下銳水軍與戰船，作為最後的退路。他曾多次勸諫楚王，若是戰局不利，切勿死守孤城，可從水路突圍，儲存實力，以待來日。
可彼時的楚王，剛愎自用，狂妄自大，覺得屠萬鈞是在詛咒他戰敗，狠狠斥責了老將軍一番，甚至將這份苦心當了擁兵自重的證據，斷然拒絕了這條後路，還放話說，就算戰死，也絕不會棄城而逃，丟了楚國的臉面。
誰也沒想到，這條屠萬鈞費盡心思留下的、關乎楚國最後生機的退路，竟在今夜，化作了一片火海。
眾將再也顧不上與屠雲對峙，紛紛爭先恐後地衝出屠府，朝著城牆的方向奔去。
一路上，街道上滿是驚慌逃竄的百姓，他們抬頭著城外的方向，臉上滿是恐懼，哭喊聲、尖聲、孩的啼哭聲混在一起，讓本就抑的建州城，徹底陷了恐慌之中。
等眾人跌跌撞撞地衝上北城門樓，朝著西南方向去時，所有人都瞬間僵住，臉慘白如紙，渾冰冷，連呼吸都忘了。
只見城外數十里的蘆葦，早己被熊熊烈火吞噬，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。乾燥的蘆葦遇火即燃，火勢藉著夜風，瘋狂蔓延，橘紅的火焰沖天而起，足足有數丈高，濃煙滾滾，遮蔽了半邊夜空，火星隨風飄散，像漫天墜落的火雨，將漆黑的夜晚照得亮如白晝。
火海中，能看到一艘艘戰船的廓，那些堅固的木船在烈火中迅速燃燒，船板噼啪作響，很快就被燒得焦黑變形，桅杆轟然倒塌，發出震耳聾的聲響。水面上，兩萬水軍將士的慘聲撕心裂肺，隔著數里地，都能清晰地傳耳中，那聲音裡滿是痛苦、絕與不甘，像一把把鈍刀，反覆割著城牆上眾人的心。
有人渾著火，從燃燒的戰船上跳冰冷的河水，可河水非但撲不滅上的火，反而讓火勢藉著水流蔓延得更快，只留下幾聲淒厲的慘，便再也沒了靜；有人被困在船艙裡，被大火活活燒死，濃煙嗆得他們無法呼吸，最終只能在絕中死去；還有些水好計程車兵，拼命朝著岸邊遊，可岸邊早己被蕭寒的大軍封鎖，箭矢如雨，但凡靠近岸邊的，盡數被穿膛，沉河中。
河水被鮮染暗紅，與熊熊烈火相輝映，構了一幅人間煉獄般的慘狀。兩百艘戰船，在大火中逐一化為灰燼，兩萬銳水軍，這支屠萬鈞留給楚國最後的有生力量，連一戰之力都沒有發揮，就徹底葬火海，連骨都難以留存。
城牆上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將領都呆呆地著那片滔天火海，聽著耳邊不絕於耳的慘，渾冰冷，彷彿都凝固了。他們中的不人，都曾參與過水軍的籌建，知道這支隊伍是老將軍一手練出來的銳，是楚國最後的希。可如今，這希，連同老將軍的一片苦心，全都被這場大火，燒得乾乾淨淨，連一點殘渣都沒剩下。
屠雲站在眾將中間，著那片火海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心中滿是苦與沉重。
蕭寒這一手，狠辣至極，不費一兵一卒攻城，只是毀了後路，便足以讓建州城的人心，徹底潰散。
邊的老將們，一個個面凝重，眼神空，之前眼底的憤怒與抵抗的勇氣，此刻早己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只剩下深深的絕與無力。
他們看著那片火海，聽著同胞的慘，想起城中缺食的百姓，想起那些連飯都吃不飽、還要上城防守計程車兵，想起屠萬鈞老將軍的慘死，心中最後一點堅守的信念，徹底崩塌了。
屠雲緩緩轉過，目平靜地看著邊失魂落魄的眾將，聲音低沉而清晰，沒有毫波瀾，卻字字中人心：“諸位叔伯兄弟，眼前的景象，不用我再多說了吧。”
他抬手指向那片熊熊燃燒的蘆葦，聲音裡帶著一難以察覺的哽咽：“那是義父窮盡心，留給楚國的最後一條後路，兩萬水軍，是義父親手帶出來的銳，如今，盡數化為灰燼。義父守了半輩子的城，護了半輩子的楚王，最終落得戰死的下場，連他留下的最後一點希，也沒了。”
“城裡的糧草，支撐不了多久了，百姓們己經開始啃樹皮、吃觀音土，街上到都是殍；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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