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到德令哈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德令哈比丹噶爾小，就一條街，幾家店鋪，一個驛站。街上沒有人，只有風，卷著沙子，打在牆上沙沙響。驛站門口掛著一盞燈，昏黃的，在風裡晃來晃去，像一隻快瞎的眼睛。
安娜把車停在門口，跳下來，活了一下肩膀。“今晚住這兒。”
蘇棠第一個跳下車。憋了一天，早就想放風了。但驛站的門關著，推了推，沒推開。裡面傳來腳步聲，門開了一條，出一張臉。很瘦，顴骨很高，眼睛深陷，像兩窟窿。他看著蘇棠，又看看後的幾個人，然後把門開大了一點。
“住店？”
林疏月點點頭。
他讓他們進去，又把門關上了。大堂很小，幾張桌子，幾把椅子，一個櫃檯。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，低著頭，正在撥算盤。沒有看他們，只是撥，噼裡啪啦的。
瘦高個收了錢，指了樓上的房間。“熱水自己燒。別跑。晚上外面不太平。”
林疏月看著他。“怎麼不太平？”
瘦高個看了一眼，沒回答。轉走了。
蘇棠湊過來。“林大夫，他什麼意思？”
林疏月搖搖頭。但了懷裡的懷錶。九塊。它們在，不發的，也不跳了，但在。
夜裡，林疏月睡不著。坐在窗邊，看著外面的街。街上很黑，沒有燈，只有月亮，掛在屋頂上方，像一把彎刀。風很大，卷著沙子，打在窗戶上，啪啪的，像有人在敲門。沒有，只是看著。突然，街那頭出現一個人影。很慢，很輕，像在飄。白的，在月下泛著慘白的。是個人。穿著白的長，頭髮披著，遮住了臉。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林疏月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玻璃。那個人走近了。子上有深的斑點，在月下看不清是什麼，但林疏月知道。是。很多。己經幹了，變暗褐。人的臉還是看不清，被頭髮遮著。但走路的姿勢——林疏月見過。在哪？想不起來了。
人從窗下走過，消失在街角。
林疏月站在那裡，心跳得很快。不是怕。是那種……說不清的覺。像有什麼事要發生。轉，推開門，走到走廊裡。蘇棠的房門關著，安娜的也關著。下樓。大堂裡很暗，只有櫃檯上一盞油燈，火苗很小，一跳一跳的。櫃檯後面的人還在，低著頭，還在撥算盤。
“剛才有人出去了嗎？”林疏月問。
人抬起頭。那張臉很白，很平，像一張紙。的眼睛是黑的，很黑，看不出瞳孔。“沒有人。”說，聲音很平，像在唸經。
“我看見了。一個人，白子，從街上走過。”
人看著。“那不是我。”說，“那是鬼。”
林疏月的手攥了。
人低下頭，繼續撥算盤。“上個月，驛站對面那戶人家，娶媳婦。新娘子過門那天，上吊死了。穿著嫁。從那以後，有人看見，半夜在街上走。穿著嫁，滿是。”撥算盤的手沒有停。“別出去。”說，“出去了，就回不來了。”
林疏月站在那裡，看著那扇關著的門。想起那個人走路的姿勢。想起來了。是那種走法——新娘走法。一步一步，慢慢的，怕踩到襬，怕摔跤。但那個人，是鬼。是死了的新娘。了懷裡的懷錶。它們在。不發的，也不跳了，但在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疏月去找驛站對面那戶人家。門是硃紅的，很舊，漆己經剝落了。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，獅子的臉己經被風沙磨平了，看不出眼睛鼻子。敲了敲門。裡面沒有聲音。又敲了一下。
門開了一條。一張臉出來。是個老人，很老，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。他看著，眼睛渾濁。
“找誰？”
“我想問問，上個月的新娘子。”
老人的臉變了。他要把門關上，林疏月手擋住了。
“我不是來鬧事的。我是大夫。也許能幫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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