閘北福祥裡這弄堂，說熱鬧也熱鬧，說僻靜也僻靜。熱鬧的是弄堂口，正對著去北火車站的那條路，人來車往，黃包車的鈴鐺響一片。賣餛飩的擔子，爐膛裡紅通通的，熱氣和著水汽往上竄，挑子邊的條凳上，總坐著幾個敞著懷、用草帽扇風的腳伕。賣香菸的攤子，玻璃匣子裡擺著“大前門”、“哈德門”，旁邊還有洋皂洋火，一塊藍布遮著日頭。餛飩的香，混著煤渣路的土腥，還有遠飄來的、火車站那子特有的煤煙味，攪在一塊兒，便是這地界日日夜夜的氣息。
往裡走幾十步，卻像換了個人間。
兩邊的青磚牆，高高地夾著，上頭爬著些乾枯的、去年剩下的藤蔓，新葉子還沒長起來。牆把外頭的嘈雜，篩了一遍，進來的，便只剩些嗡嗡的、遠遠的聲響，像隔了一層厚棉花。弄堂裡青石板的路面，被歲月磨得潤，中間一道深深的轍印，是獨車年深日久碾出來的。這時候，日頭正毒，沒人走，只有各家門前的裡，偶爾傳出一點細細的水聲。自己的腳步聲，便顯得格外清晰，啪嗒，啪嗒，一下一下，像敲在自己的心口上。
那宅子，就在這弄堂的深。
兩進的院子。從外頭看，黑漆的門，門環是黃銅的，得鋥亮，在這片灰撲撲的弄堂裡，便著一子說不出的、與周遭不大相宜的氣派。門檻很高，邁進去，是個小天井，幾塊太湖石歪歪地立著，底下是青苔。左邊一棵石榴樹，正開著花，紅豔豔的，給這寂靜的院子添了一點活氣。天井裡靜靜的，只聽得見樹上知了的聲，一聲長，一聲短，得人心裡頭發躁。
過了天井，便是正廳。門虛掩著，從門裡進去，裡頭暗沉沉的，看不清。約能看見一張八仙桌，兩把太師椅，條案上供著些什麼，香爐裡卻不見有煙。
這棟宅子的主人，便是中華共進會的理事，洪幫的三當家劉福寶。
此刻他的的眼皮，從打頭西圈就開始跳。
先是左眼，噗噗噗的，像有隻小蟲子在裡頭撲稜。他拿手了，換了牌，罵了聲這鬼天，又接著打。到了西圈打完，該換門風，他站起來，說：“今兒不打了，心裡頭不靜。”
對面坐著的楊老三，正和了一把清一，臉上油的，把牌一推：“老六，你這就不夠意思了。贏了想跑？”
下手的老周，是幫裡的賬房，戴著老花鏡，慢吞吞地碼牌：“三當家，才九點不到。外頭熱，回去也是睡不著。”
上首的胡七不說話，只拿眼瞅著他，手裡頭挲著一張么。
劉福寶看看外頭。天早黑了，院子裡那棵石榴樹，影影綽綽的，什麼也看不清。孃姨端了茶進來，一茉莉花的香氣。他站了站，終究又坐下了。
“打打打，再打西圈。”
牌又響起來。骨牌在桌面上，脆生生的，嘩啦，嘩啦。楊三的話多，老周的笑聲幹，胡七還是不說話。窗外的蟈蟈一片，間著幾聲貓春，一遞一聲，像小孩哭。
劉福寶的眼皮還是跳。跳得他心口發慌，手裡的八萬差點當了六萬。
西圈又完了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，出懷錶來，開啟蓋，藉著頭頂那盞昏昏的保險燈瞅了瞅，長短針都指著九，分針剛過了半。九點半，擱在平常，夜還沒開頭。
“老周，再西圈，湊個整數。”楊三又張羅著推牌。
劉福寶把表往桌上一擱：“不打了。再打，我這眼皮就該掉下來了。”
楊老三還要說，胡七忽然開口了，嗓子啞得像鏽了的門軸：“三當家說不打，就不打了。”
這話一說，楊老三也不好再言語。
劉福寶正要起，外頭忽然一陣腳步響，咚咚咚的，從天井那頭首衝過來。不是走，是跑。一屋子人都怔住了，齊齊扭頭朝門口看。
門被一把推開，撞在牆上，又彈回去。是阿西，劉福寶邊最得力的後生，平日裡見人三分笑，此刻臉上卻沒一點，汗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。
“三當家！”他一腳門裡一腳門外，聲音劈了，“出事了！出大事了！”
劉福寶霍地站起來，帶得椅子往後一倒，骨牌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上。他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下，什麼跳的眼皮、什麼悶熱的夜，全沒了，只剩眼前阿西那張慘白的臉，和那張臉上張著的，一開一合的。
他也不問，拔就往外走。
穿過天井的時候，他差點讓那幾塊太湖石絆一跤。石榴樹的黑影從他臉上一掃而過，知了早不了，西下里靜得怕人，只聽見他自己的腳，踩在青石板上，啪嗒、啪嗒、啪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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