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州,鐵山坳。
這裡與江寧的富庶溫潤截然不同。山勢陡峭,林木幽深,深秋時節,層林盡染,卻帶著一子蠻荒冷的氣息。山坳深,依著一條湍急溪流,散落著幾十座依山而建的木樓竹屋,便是那僚人部族世代聚居的寨子。炊煙裊裊升起,空氣中瀰漫著柴火、皮和某種特殊礦石燃燒後的混合氣味。
寨子邊緣,一座比其他竹屋略大、門口懸掛著骨和某種奇異羽裝飾的木樓裡,氣氛凝重。廳中火塘噼啪作響,跳躍的火映照著幾張或蒼老或悍、紋面黝黑的面孔。主位上坐著的,正是寨主蒙昆,一個年約五十、材矮壯、眼神銳利如鷹的老者。他披一件半舊的皮裘,的臂膀上虯結,佈滿陳年傷疤。
“阿爸,山外又來了幾個人,說是行腳的藥材商,想收購我們寨子的‘黑藤’和‘鐵線草’,出的價比往常高了三。”一個臉上帶著新鮮獵痕的年輕人甕聲甕氣地稟報,他是蒙昆的兒子,蒙厲。
“藥材商?”蒙昆眼皮都未抬,用一柄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木箭桿,“這季節,黑藤未,鐵線草剛枯,收什麼?還出高價?”
“他們說……可以等,先付定金。”蒙厲撓撓頭,“看著不像普通的商販,腳上的靴子沾的泥,不像是走山路來的,倒像是……江邊的淤泥。說話口音也怪,有點像北邊來的。”
“北邊?”蒙昆手中小刀一頓,抬起頭,眼中閃爍,“幾個人?現在何?”
“五個。為首的是個胖子,說話笑眯眯的。安排在寨口的‘迎客屋’了。”
蒙昆沉默片刻,將削好的箭桿放在一旁,拿起一塊黝黑髮亮、帶著天然波浪紋路的鐵錠,用手指挲著。“去年冬天,馮府那個遠親管家過來,買走的那批‘烏風箭’的尾款,結清了嗎?”
“還差三,說開春補上。”旁邊一個負責記賬的老者低聲道。
蒙昆“哼”了一聲,將鐵錠丟回火塘旁的鐵砧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“北邊來的……高價收藥……馮府管家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臉上的紋路在火下顯得更加深刻,“告訴那幾個人,寨子裡的藥,不賣外人。請他們走。”
“阿爸?”蒙厲不解,“價錢那麼好……”
“好價錢?”蒙昆冷笑,“怕是有命拿,沒命花!馮府的人欠著錢,北邊的人找上門,這世道要了。我們鐵山坳的族人,靠山吃山,靠手藝吃飯,不摻和山外那些貴人的是非。去,送客。客氣點,但別留他們過夜。”
蒙厲雖不解,但對父親極為信服,應了一聲,轉出去。
廳中只剩下蒙昆和那記賬老者。老者遲疑道:“寨主,馮府那邊……會不會因此惱怒?他們畢竟在洪州有些勢力。”
“惱怒?”蒙昆眼中閃過一桀驁,“我鐵山坳的箭,洪州乃至江寧的達貴人誰不想要?他馮府不買,自有別人買。我們只做生意,不站隊。更何況……”他低了聲音,“我聽說,江寧城換了新天子,手段厲害得很,馮相的日子未必好過。這時候,更要躲遠點。”
老者點頭稱是。
然而,蒙昆想躲,有些人卻不想讓他躲。
就在蒙厲帶著人“客氣”地將那五名“藥材商”送出寨子後不到一個時辰,寨子東面山林中,負責警戒的哨衛發出了急促的、模仿某種山鳥的尖利鳴——示警!
蒙昆霍然站起,抓起旁一張沉重的弓和箭囊:“怎麼回事?”
很快,一個哨衛連滾爬爬地衝進來,滿臉驚惶:“寨主!不好了!東面山道來了好多兵!穿著……穿著江寧神衛軍的服!打著旗號,己經把下山的路堵了!”
神衛軍?江寧來的?蒙昆心頭巨震。馮府?還是……朝廷?
“他們有多人?領頭的是誰?可曾說明來意?”蒙昆連聲問道。
“看不清,山林遮掩,但起碼有兩三百人,甲鮮明。領頭的是個將軍,派人喊話,說……說鐵山坳僚寨私造違軍械,暗通外敵,奉旨查抄!讓我們立刻開啟寨門,出所有鍛造工匠和私藏軍械,束手就擒,否則……否則格殺勿論!”哨衛聲音發。
“放他孃的狗屁!”蒙厲怒吼一聲,拔出腰間的砍刀,“我們世代住在這裡,打造的箭矢刀,都是賣給山外換鹽米布匹,哪來的私通外敵?定是馮府那幫混蛋搞的鬼!阿爸,跟他們拼了!”
“閉!”蒙昆厲聲喝止,臉沉得能滴出水來。私造軍械?這帽子扣得太大。暗通外敵?更是加之罪。奉旨?哪個旨?新天子的旨?還是有人假傳聖旨?
他快步走到木樓瞭口,向外去。只見東面山林中,旗幟約可見,人影幢幢,確實是將下山的主要通道堵死了。對方沒有立刻進攻,似乎也在觀察寨中反應。
“寨主,怎麼辦?”幾個聞訊趕來的寨中頭領都聚了過來,人人面帶驚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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