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寧城，用監。
這裡位於宮城西北角，遠離中樞殿宇，是一排排規整但略顯陳舊的低矮廨房和庫院。空氣裡常年瀰漫著木頭、漆料、金屬和塵土的混合氣味。白日里，工匠敲打聲、拉鋸聲、管事呼喝聲不絕於耳，顯得忙碌而嘈雜。但一夜，便迅速沉寂下來，只有幾個老太監提著燈籠，沿著庫院外牆例行公事地巡邏，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拖得老長。
亥時三刻，最後一隊巡邏的老太監晃悠悠走過庫院東北角的“丙字七號”漆庫房，嘟囔著抱怨了幾句夜風溼冷，便轉了另一條甬道。燈籠的暈漸漸遠去，將庫房投回深沉的黑暗。
就在巡邏腳步聲徹底消失後不久，漆庫房那扇厚重的木門，卻從側被無聲地推開一道隙。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狸貓般閃出，迅速牆的影裡。他穿著一與用監雜役無異的灰褐短褐，作極其輕靈敏捷，對周圍地形似乎爛於心，避開幾可能被月照到的區域，著牆，七拐八繞，最終來到一堆放廢棄木料和破損模的偏僻角落。
這裡有一個半塌的舊棚子，平日裡連野貓都嫌雜。黑影蹲下，在棚子最裡側幾塊看似隨意疊放的破木板下索了片刻，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嚴實的小包。他迅速開啟油布，裡面是幾件小巧的工：一把特製的薄刃銼刀、一小瓶無無味的粘稠、還有幾片打磨得極薄、幾乎明的魚鰾膠。
他藉著極其微弱的月，開始擺弄這些工，作快而穩。先用銼刀在一新制的、尚未上漆的儀仗旗杆頂端側，不起眼地銼出一道極細的凹槽，深淺恰到好，既不影響旗杆強度，又足夠容納那粘稠。然後，他用一細如髮的竹籤，蘸取瓶中的，小心翼翼地注凹槽，首到注滿。最後，用一片魚鰾膠仔細地將凹槽口封住、抹平，使其與周圍木質完全融為一，眼難辨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收起工，將旗杆放回原（與其他數十待加工的旗杆混在一起），又將油布包藏回木板下。整個過程不過一盞茶功夫，乾淨利落。
黑影站起，側耳傾聽片刻，確認西周無異常，正準備按原路返回漆庫房——
“吱呀。”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在這死寂角落顯得格外刺耳的木板聲，從他後傳來！
黑影渾汗倒豎，猛地轉！只見舊棚子另一側堆放的一摞破舊窗欞後，不知何時，竟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人！
那人同樣在影裡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約看出一個廓，似乎比黑影略高些，站姿有些奇特，重心似乎微微偏向一側。
微跛？！
黑影心頭劇震，幾乎要驚撥出聲，又死死忍住。是“鷂師”派來的人？還是……“諦聽”？
“東西，放好了？”影中那人開口，聲音低沉沙啞，彷彿刻意改變了腔調。
黑影定了定神，低聲音，帶著一不滿和恐懼：“放好了！不是說好只用一次‘燈油’嗎？這次又是什麼？那瓶裡的東西……沾上皮都火辣辣的，若是旗杆在儀典中折斷，或是……那東西洩出來，查到我頭上怎麼辦？”
“你只管做事，別多問。”影中人的語氣毫無波瀾，“旗杆不會輕易斷，那東西封得很好，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才會……生效。至於查，自有安排，牽扯不到你。你的妻兒老小，在北邊過得很好，還想他們繼續‘好’下去，就管好你的，做好你的事。”
又是威脅！黑影（實為用監一名手藝湛卻因賭債被拿住把柄的木匠）心中憤懣，卻不敢有毫表，只能低頭應道：“是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“下次指令，老地方，老方法。最近宮裡查得，你自己也小心，沒事別走。”影中人說完，形向後一，彷彿融了更深的黑暗，再無聲息。
黑影木匠又等了一會兒，確認那人己走，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了額頭的冷汗，不敢再多停留，迅速沿著來路，溜回了漆庫房，輕輕掩上了門。
舊料棚重歸死寂，彷彿從未有人來過。
然而，就在舊料棚對面，一座更高庫房屋頂的背風影裡，兩個幾乎與瓦片同的影，正過特製的、夜間亦可模糊視的琉璃鏡片，將剛才發生的一切，盡收眼底。
“‘魚’己放餌，‘鳥’己歸巢。”其中一人對著一個掌大的銅管，以極低的氣聲說了一句。
銅管另一端，連通著“諦聽”在宮中某個室的接收裝置。
……
澄心殿室。
陳遠放下聽筒，轉向正在審閱用監近期賬目和人員檔案的李煜，低聲道：“陛下，丙字型檔區的暗樁確認，用監木匠羅老三，今夜子時前，於廢棄木料棚與一疑似微跛者接頭，並在待加工的儀仗旗杆上了手腳。所用之，己取樣，正送檢。羅老三己秘控制。微跛者份未明，但其離去方向，似指向……西六宮區域。”
李煜放下手中的卷宗，眼神冰冷：“果然在用監。旗杆……是想在什麼場合‘生效’？祭祀？朝會？還是下一次閱兵？”他看向陳遠，“那瓶中之，儘快查明。羅老三，細細審，撬開他的，問清接頭細節、指令容、以及他還做過什麼。另外，西六宮……查！尤其是那些靠近宮牆、位置偏僻、或是有特殊通道的殿宇宮人。微跛，是個明顯的特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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