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念在小鎮開始了某種規律。
每天清晨六點，準時醒來。不是被鬧鐘醒，是自己醒的，像設定了程式。窗簾隙進灰白的，在床上躺五分鐘，然後起床，穿，下樓。
老闆娘永遠坐在那張桌子後嗑瓜子，見下來，頭也不抬：“早。”
楚念點頭，出門。
早點鋪在街角，每天這時候己經冒起熱氣。蒸籠摞得老高，竹編的蓋子邊緣冒著白煙。老闆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，臉上有刀疤，但笑起來很憨厚。他認識了，見來就舀一碗豆漿，兩油條，不用問。
楚念坐在油膩的塑膠凳上，慢慢吃。豆漿很燙，油條炸得脆，咬下去嘎吱響。旁邊桌坐的都是本地人，穿著舊服，用聽不懂的語言聊天。偶爾有人看一眼，目很快移開。
吃完，開始走。
沒有方向，沒有目的地。有時往東，有時往西，全憑當時的心。小鎮不大，走幾天就能把主要街道都走遍。但不厭其煩，每天走同樣的路，看同樣的風景，像在完某種儀式。
觀察很多東西。
早點鋪凌晨三點生火。有一天睡不著，西點就出門，正好看見老闆在門口劈柴。火映在他臉上，刀疤被照得發亮。他抬頭看見，愣了一下，然後咧笑：“睡不著？”
點頭。
“進來坐。”他把劈好的柴抱進屋，爐膛裡火苗躥得正旺。坐在角落的矮凳上，看他生火、和麵、蒸包子。整個過程安靜而練，像做了幾千遍。
“每天都是這個點？”問。
“三點起床，三點半生火，西點和麵，五點半第一籠出鍋。”老闆手，“做了二十年了。”
二十年。同一個地點，同一個時間，同一套作。
楚念沒說話，只是看著爐膛裡的火。
天亮後繼續走。
學校場在鎮子東邊，一圈煤渣跑道，中間是雜草叢生的足球場。籃球架立在兩邊，籃板上的油漆己經斑駁，籃筐倒是完整的，但沒有籃網。幾個小孩在投籃，球砸在木板上，嘭嘭響。
站在鐵網外看了一會兒。一個男孩投了個三不沾，球滾到腳邊。彎腰撿起來，扔回去。男孩接住，衝笑笑，繼續投。
場的另一邊，有個小孩坐在臺階上，抱著膝蓋看。穿著明顯偏大的舊服，頭髮糟糟的，臉上有灰。楚念看了幾秒，小孩沒有發現，只是盯著球場。
轉走了。
廢棄加油站在鎮子西頭，靠近公路。兩個加油機早就鏽了，上面塗滿塗——有英文，有中文，還有看不懂的文字。最顯眼的一幅是一個骷髏頭，戴著墨西哥式寬簷帽，下面寫著“No Future”。
楚念站在那裡看那幅塗，看了很久。
“No Future。”沒有未來。
想起自己這二十八年的生活。讀書，工作，加班，晉升。每一步都規劃得清清楚楚，每一個目標都設定得明明白白。以為那就是未來——可以被規劃、被計算、被實現的未來。
但現在站在這幅塗前，突然覺得那一切都很遠，遠得像另一個人的故事。
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。甚至不知道有沒有未來。
只是一個點，一個可以繼續往前走的方向，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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