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午時，一輛簡樸的青幔馬車在幾名衙役的護衛下，停在了陳府大門外。車簾掀開，一位著半舊袍。面容清癯。目沉靜如古井的老者，緩步下車。他便是江寧知府于龍。
陳府門前的白幡在微溼的空氣中無打采地垂著，門傳來的並非純粹的悲聲，反而有種抑的。于龍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，他治理地方多年，對這種大家族部因財產而起的暗流再悉不過。
早已得到通報的管家陳福，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聲音帶著哭腔和惶恐：“小人陳福，恭迎於大人！府上突遭大變，夫人......投井自盡了！還驚了大人親臨，小人罪該萬死！”
于龍並未立刻他起，目平靜地掃過他涕淚加的圓臉，又越過他，看向院那些或站或立。神各異的陳氏族人。族長陳廣德排眾而出，整了整袍，上前深深一揖，語氣沉痛而恭敬：
“草民陳廣德，攜陳氏一族，拜見於大人。家門不幸，族侄媳柳氏昨夜投井亡，驚大人法駕，實乃族中管教無方之過。如今夫護院張青已被扣押，只待大人明斷。”
“夫？”于龍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語調平穩，聽不出喜怒，“陳族長似乎已對此案有了定論？”
陳廣德心中一凜，忙道：“不敢。只是族人多有見證，那護院張青與柳氏確有瓜田李下之嫌，柳氏自盡，此人嫌疑最重。且其自述發現柳氏投井之過程，亦有諸多疑點。”
于龍不置可否，只淡淡道：“死者為大，且讓本先看看現場，驗看。”
他不再理會眾人，徑直在李捕頭的引導下，向後院走去。陳廣德與陳福換了一個眼神，連忙跟上，一眾族人也簇擁在後，都想看看這位素有“青天”之名的知府大人如何斷案。
後院井臺旁，雨水沖刷過的痕跡猶在，但一夜的混和多人踩踏，已讓地面一片狼藉。于龍並未急於靠近井口，他停下腳步，銳利的目如同最細的篦子，緩緩掃過整個區域——溼的青石板，老槐樹低垂的枝椏，井口石欄上的苔蘚，以及周邊一切可能留下痕跡的角落。
他的目在井臺右側邊緣某定格。那裡有一片比其他地方更深的磨損痕，旁邊還有一道短促。不自然的刮印記，不像是不小心倒所能造。
“李捕頭，”于龍指向那，“將那痕跡拓下來，仔細測量其位置。角度。”
“是，大人。”
吩咐完畢，他才緩步走到井邊，探頭向去。井水深幽，映出他嚴肅的面容和一小片天空。他沉默地注視了片刻，彷彿在過這幽深的井水，與那已逝的亡魂進行著無聲的流。
接著，他轉向被白布覆蓋的柳氏。“揭開。”
白布被掀開，柳氏青白的面容暴在天化日之下。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唏噓。于龍俯下，毫不避諱地仔細檢視。他注意到柳氏雙目閉，但眉頭似乎有著一極難察覺的糾結。他抬起的手臂，發現其指甲隙中沾有泥垢，更有幾片指甲已然斷裂，顯示出死前曾有過劇烈的抓撓作。
他的作微微一頓，從袖中取出一個狹長的銀質鑷子——這是他驗看細微證時的習慣——小心翼翼地從一個斷裂的指甲裡，夾出了極量。幾乎難以用眼看清的......深藍細布。
這布深邃，質地細，絕非柳氏上所穿白寢的料子，也更非尋常僕役所能穿戴。
于龍將布極其謹慎地放一個隨攜帶的小巧皮囊中，封好。隨後，他再次檢查柳氏的雙手，尤其是手腕和手臂，並未發現明顯的捆綁或約束痕跡。但他指尖在柳氏冰涼的手腕上輕輕按時，能覺到一種僵直，似乎死亡降臨得極為突然。
他站起，目再次掃過井臺那異常的蹬踏痕，又看了看柳氏斷裂的指甲和那縷深藍布。一個哀傷過度。自覺投井自盡的人，為何會在井邊留下如此掙扎的痕跡？為何指甲裡會嵌有他人的料？
族人們屏息靜氣，看著於大人一言不發地完這一切。陳廣德的臉微微有些發白，他忍不住上前一步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柳氏......是否可先行收殮？土為安，方是正理。族中已備好棺木......”
于龍抬起手，打斷了他的話。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，清晰地傳每個人的耳中：
“且慢。”
整個後院瞬間雀無聲。
于龍環視眾人，目最後落在陳廣德和陳福臉上，緩緩道：“陳族長，陳管家，你二人皆言柳氏乃哀傷過度，投井自盡。然，本觀之，疑點頗多。”
他指向井臺：“此蹬踏痕跡異常，絕非失足或自願投井所能留下，倒似有人在此有過激烈的掙扎與對抗。”
他又指向柳氏的雙手：“柳氏指甲斷裂，有泥汙，顯是死前曾力抓撓某或某人。尤其是指中這縷深藍布，並非其自所有。此從何而來？臨死前，究竟抓住了什麼？”
每一個問題，都像一記重錘，敲在陳廣德和陳福的心上，也敲在現場每一個心中有鬼或僅僅是好奇的旁觀者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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