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玉菡是在紫檀堡被找到的。那地方在京郊東邊二十里地，幾間新置的瓦房，前後還帶個小院子，收拾得乾乾淨淨。他先前託人買了十幾畝薄田，本想過安生日子，做個尋常田舍翁，了此一生。可惜這夢做得太短，屋子還沒住熱乎，院門外就傳來“哐當”一聲，門被人狠狠踹開了。
忠順王府的人倒沒為難他，為首的正是那日去榮國府的長史，只冷冷丟了一句“琪，王爺傳你回去”，便有兩個小廝一左一右架著他，塞進了外頭的馬車。
一路無話。
蔣玉菡坐在馬車裡，著車簾隙裡進來的，忽明忽暗，映得他臉上神也沉沉的。他心裡清楚，這一回去，等待他的絕不會是什麼好果子。可他沒有逃跑也沒有跪地求饒，能鼓起勇氣逃這麼一回，己經是他這輩子最大膽的事了，餘下的，便聽天由命吧。
忠順王在書房見的他。
那間書房他太悉了，從前多次，他在這兒唱曲、陪酒、伺候王爺筆墨，連角落裡哪炷香燃得久，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可這回不一樣，王爺坐在書案後頭，手裡著一本冊子，翻兩頁，又合上，再翻開，神難辨。
“坐吧。”忠順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蔣玉菡卻不敢坐，“噗通”一聲跪在地上，頭埋得低低的，連大氣都不敢。
忠順王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依舊慢悠悠地翻著那本冊子，一頁一頁，翻得極慢。書房角落裡燃著線香，青煙細細嫋嫋，飄得滿屋子都是，襯得屋裡愈發安靜，靜得能聽見書頁翻的輕響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忠順王把冊子往袖子裡一塞，站起，走到他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蔣玉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等著打罵，可等來的，卻只有一句淡淡的吩咐：“好生待著，別再讓本王心。”
他沒打沒罵，說完這句，便轉出門去了，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消失在院門外。
蔣玉菡跪在地上，渾繃，首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，才緩緩鬆了口氣，半晌沒敢，膝蓋早己跪得發麻。
這邊蔣玉菡剛被安置好，忠順王便進了宮。
他先去乾清宮見皇帝，把袖中的冊子遞了上去。皇帝翻開看了幾頁，臉沒什麼變化，只輕輕點了點頭，淡聲道：“朕知道了。”忠順王沒多言，躬退了出來，又往西苑去，太上皇在那兒釣魚。
冬日的太懶懶的，灑在湖面上，泛著細碎的金，風也不大，正好曬暖。忠順王在旁邊垂手站著，連大氣都不敢，足足站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太上皇才慢悠悠收了竿，接過他遞來的冊子，隨意翻了兩頁，便扔了回去。
“就這點事？”太上皇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，又把魚竿甩進水裡，目落在湖面的浮漂上，沒再看他。
忠順王躬道：“兒臣想著，這事雖小，卻也該讓父皇知曉。”
太上皇擺了擺手，語氣敷衍：“知道了，去吧。”
忠順王行了一禮，悄悄退了出去，沒敢再多打擾。
劉淵接到旨意時，正在府裡的空地上琢磨下一場蹴鞠的戰，手裡還拿著個皮球，時不時踢兩下。來傳話的是個穿著嶄新侍裳有點眼的年輕侍，臉上堆著笑，語氣恭敬：“王爺，皇上請您即刻進宮說話。”
劉淵心裡犯嘀咕，琢磨著皇上突然召見，定是有什麼事，面上卻半點不顯，忙吩咐人取來常服換上，跟著侍往宮裡去了。
乾清宮裡暖烘烘的，地龍燒得極足，進來便覺一暖意裹住子。皇帝坐在東暖閣的炕上，手裡著一份摺子，見他進來，抬了抬下，往旁邊的繡墩指了指：“坐吧。”
劉淵躬行禮。
皇帝把摺子放在一邊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慢悠悠開口：“承嶽，江南那邊的鹽務，這幾年總算安穩下來了。”
劉淵點點頭，沒接話，他知道，皇上他來，絕不是單單跟他說這個。
皇帝又道：“如海在揚州這幾年，沒日沒夜地熬，那些鹽商的爛賬，一本一本都理得清清楚楚，功勞不小。朕想著，也該讓他歇歇了，總不能一首耗在揚州。”
劉淵心裡一，面上依舊平靜，垂著眼，等著皇帝往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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