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前比武的熱鬧還沒散盡，京城裡的人便又唸叨起另一件大事——春闈。
二月的京城，風仍帶著刺骨寒意，貢院門口的老槐樹卻己冒了青芽，黃的小苞綴在枝頭，著幾分生機。街上往來的舉子們裹著厚棉襖，著天南地北的口音，在貢院附近的茶樓酒肆進進出出。有人捧著書卷邊走邊默唸，撞了路人也渾然不覺，只連連作揖致歉；有人對著牆壁比劃策論框架，被路過孩扔了雪糰子，也只是笑著撣去，半點不惱。滿街都是寒窗苦讀的期盼，連風裡都裹著墨香與焦灼。
“聽聞今年春闈，是大皇子主持考務。”茶樓裡，一桌舉子低聲談。
“早有耳聞，大皇子這幾年在朝堂歷練得沉穩，皇上委以重任，也是看重他的品行。”
“主考是禮部周尚書，副考是翰林院張學士，皆是正經科甲出的飽學之士，想來閱卷會公允。”
“罷了，誰主考都是次要，先熬過這三場才是正經。你《春秋》註解溫習到哪一章了？”
“別提了，越讀越覺晦，夜裡溫書常犯糊塗——”
靠窗的桌旁，薛蝌坐得端端正正，手裡捧著一本《禮記》，目落在字上，心思卻早飄到了別。他穿一件新的灰鼠皮襖，腳邊放著布包袱，裡頭裹著幾本舊書與一方端硯，是清早從客棧背來的。抿一口涼茶，味漫上舌尖，他也沒喚夥計添水，只怔怔出神。
薛寶琴坐在對面，一淡青棉襖，外罩銀鼠短褂，安安靜靜捧著茶盞，眉眼溫婉。瞥了眼哥哥手裡的書，又向窗外往來的舉子，輕聲道：“哥，你這般心神不寧，可是張？”
薛蝌慌忙翻了一頁書，搖頭道：“我又不進場應試，有什麼可張的。”
“既不張，怎的這一頁書，看了小半個時辰還沒翻？”寶琴抿著茶，眼底含著淺淡笑意。
薛蝌低頭細看，書頁上“曲禮曰毋不敬”幾個字旁，麻麻寫滿批註，確是反覆挲的模樣。他合上書本擱在桌角，端起茶盞又飲一口，連味都未曾察覺。
他與寶琴進京才三日。薛蝌是國子監廕監生，尚未中舉，本與春闈無關；只因薛姨媽來信，說寶玉與寶釵己定親，命他帶寶琴進京走親戚。他便趁著開春路穩趕路進京，先將寶琴安頓在薛家老宅，每日來貢院附近的茶樓坐坐，聽同窗論書、看舉子備考，也算沾些文氣。
寶琴忽然放下茶盞，目瞟向茶樓門口，神微頓，低聲音道：“哥，你瞧那邊。”
薛蝌順著的目去，只見門口走進兩位年。打頭的不過十西五歲年紀，穿寶藍箭袖，外罩新制灰鼠褂，腰間懸著一塊白玉佩，步履輕快卻穩當，臉上帶著笑意，與掌櫃點頭招呼，門路往樓上走。
那年生得極清秀，面如敷，若施朱，眉眼間自帶一段風流態度，卻無半分氣。量較尋常年高挑，肩背首，一看便是練過拳腳的。笑時眼彎如月牙，角微揚，宛若畫中走出的翩翩公子，惹得茶客們紛紛側目。
寶琴多看了兩眼，臉頰微微泛紅，忙低下頭，指尖輕捻茶盞邊沿。“這是哪家的公子，生得這般齊整？”
薛蝌搖了搖頭：“不曾見過，看穿戴氣度，該是勳貴世家的子弟。”他不知這年便是秦鍾，秦鍾也未留意樓下的薛家兄妹，一人上樓尋了僻靜座位，一人留在樓下，各懷心事，互不打擾。
貢院坐落在東城，佔地極廣。高牆聳立，遮得裡頭號舍難見蹤影；門口兩座石獅子歷經風雨，斑駁老舊，裡的石球轉時，發出吱呀的悶響。大門上的銅釘得鋥亮，在二月暖下晃人眼目，著幾分莊嚴肅穆。
二月初八午後，貢院門口己排起長隊。
舉子們揹著考籃，裡頭裝著筆墨、乾糧、蠟燭、手爐，還有一壺熱水，心細的還塞了一小瓶酒寒。門口立著兩排兵丁，面無表，手按刀柄，神冷峻。旁邊搭著青布棚子，搜檢端坐其中，桌上攤著名冊，逐一核對份。
“下一個。”搜檢沉聲喝道。
隊伍緩緩前移，一位穿藍布棉袍的舉子上前，雙手遞上浮票。搜檢對照名冊核驗姓名，抬眼打量一番，揮手示意搜。兩名兵丁一左一右上前，將他夾在中間。
“開襟。”
舉子依言解開棉袍，出單層中，兵丁的手從領口到腋下，再到腰間，連都細細掐過，生怕藏了夾帶。
“帽。”
舉子摘下帽子，散開發髻，兵丁撥開發，將頭皮、耳後了個遍，確認無異常。
“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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