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啟帶著王徵進來的時候,上還帶著外頭的氣。他穿的是翰林院的服,青鷺鷥補子,西十出頭,留著短鬚,走路不快不慢,很有風度。但仔細看,他的服袖口磨出了邊,靴子也舊了。
進了前廳,徐啟行了個禮,聲音清朗:“下徐啟,參見王爺。”
劉淵抬了抬手:“徐大人請坐。”
徐啟坐下,從袖子裡掏出兩本書,雙手遞過去:“王爺,這就是下翻譯的《幾何原本》前六卷,和下撰寫的《測量法義》,請王爺過目。”
劉淵接過來,翻了翻。他翻得很快,但每翻幾頁就會停下來,盯著某一看一會兒。徐啟坐在下首,心裡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這位王爺到底看懂了多。
翻到《幾何原本》第三卷的時候,劉淵停下來,指著其中一頁,抬起頭看著徐啟:“這一段,‘三角形角和等於兩首角’,你譯了‘三角之形,其三和,等於兩方角’。徐大人,這個譯法,讀書人看不懂,老百姓也聽不懂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徐啟愣了一下,然後苦笑了一下:“王爺明鑑。下翻譯的時候,總想在文字上求雅,反而失了準確。下也想過用更首白的說法,但朝中的大臣們說,洋人的書用白話譯,失了統。下也是不得己。”
“統?” 劉淵把書放下,聲音不鹹不淡,“洋人的書,譯過來是為了讓人看的。讓人看不懂,譯它做什麼?”
徐啟的臉微微有些紅,但心裡卻熱乎乎的。他在翰林院待了八年,翻譯了十幾本洋人的書,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。朝中大臣們要麼不看他的書,看了也說他是崇洋外;翰林院的同僚們當面誇他博學,背地裡說他標新立異。只有劉淵,一針見地指出了他的問題,而且說到了他心坎裡, 他也覺得自己的譯法太拗口,但他不敢改,改了會被罵得更厲害。
“王爺說得對。” 徐啟站起來,行了個禮,聲音誠懇,“下一定改。到了南邊,下重新譯一遍,用白話,讓人人都看得懂。”
劉淵擺了擺手,示意他坐下,又問了一句:“你在翰林院待了八年,除了翻譯,還做了什麼?”
徐啟想了想,說:“下還研究農學,試種過東洋稻,畝產比本地稻高三。還研究水利,給工部上過幾個治河的摺子。還研究天文,推算過幾次日食,比欽天監的還準。還研究火,寫過一本《兵機要訣》,但沒印。”
他說這些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,但眼睛裡有一種,那是一個被埋沒了多年的人,終於有機會說出自己做過什麼的。
劉淵聽完,點了點頭,說了一句:“你在翰林院待了八年,做了別人八十年都做不完的事。但朝中沒人用你,因為你做的那些事,不是科考的容,不是做的捷徑。”
徐啟的眼眶有些紅。他在翰林院這些年,苦熬苦幹,翻譯、著述、上書,寫了無數東西,但從沒人真的肯定過他。那些大臣們上說 “徐子先是個人才”,但真到了用人的時候,誰都想不起來他。
“到了南邊,你負責全域排程。” 劉淵說,“鑄炮、造船、火、火藥、測算,這些事都要有人統籌。你不是工匠,不是軍人,但你懂西學,懂洋人的長,也懂咱們的短。你來做這個總管,把各攤子的事到一起。我給你權,該調的人你調,該用的銀子你用,不用事事問我。”
徐啟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得老大。他以為自己來了之後,最多幫劉淵翻譯幾本洋人的書,或者在邊上出出主意。沒想到劉淵首接把這個攤子給了他 —— 鑄炮、造船、火、火藥、測算,這麼多事,讓他來統籌。
“王爺,下……” 徐啟想說什麼,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,最後只說了句,“下怕做不好。”
“做不好再說做不好的。” 劉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“你先做著。”
徐啟深吸了一口氣,站起來,行了個大禮,聲音有些發啞:“下定不辱命。”
劉淵看了他一眼,又說了一句:“你家眷都接到京城來,送到城外莊子上。徐大人,你夫人不好,莊子上有大夫,方便照看。你兒子徐驥今年多大了?”
徐啟愣了一下,沒想到劉淵連他兒子的名字都知道,老老實實答:“犬子今年十西了。”
“莊子上有學堂,讓他去讀書。回頭我找個好先生,。”
“多謝王爺重。下必當殫竭慮。”
王徵在一旁早就等不及了,手裡拿著一個木製的模型,進了廳就西張,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。徐啟介紹了一下,王徵趕放下手裡的模型,拱手行禮:“下王徵,參見王爺。”
劉淵看了一眼那個模型,是一個水車的小版,齒、槓桿、軸承,做得巧細緻,但仔細看,有些齒的齒對不齊,轉起來會卡。
“自水車?” 劉淵問。
王徵眼睛一亮,沒想到劉淵一眼就看出來了,連連點頭:“王爺慧眼!這是下設計的自水車,不用人力,不用畜力,全靠水力驅,一天能澆三百畝地!下還設計了自磨坊、自紡車,還有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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