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阜往南，道漸次平整，一過兗州踏南首隸地界，驛路寬展，市鎮稠，人煙也繁華起來。三千騎兵列陣而行，馬蹄踏在青石路上，悶雷滾滾，道旁垂柳枝椏都似跟著震。沿途百姓遠遠避在路旁，並不十分驚懼，這幾年南方經兵戈，只探頭探腦，好奇這支勁旅從何而來、往何去。
劉淵勒馬緩行，神淡然。宋應星隨側，懷裡揣著手稿，一路走一路翻看，看得了迷，險些幾回撞上前頭馬尾。王虎在旁急得連聲提醒：“宋先生留神前路！” 宋應星只憨憨一笑，將手稿揣回懷中，沒片刻功夫，又忍不住掏出來細看。
行了五日，前方斥候快馬折返：“王爺，前頭三十里便是金陵，甄大人己在城外等候。”
劉淵淡淡應了一聲，並無多餘言語。
金陵他並非初至。前次奉旨整頓鹽務，他倚著聖意，在金陵查辦了一批商蠹吏，換了數任地方員。如今再來，甄家早己俯首帖耳，江右商幫亦將大半商業脈絡納掌中，金陵鹽、糧、銀三條要道，盡在他掌控之。此番南下，不為鹽務，只為造船。
金陵龍江船廠，乃前朝留基業，雖近年日漸荒廢，船塢龍骨、老匠手藝，終究是別難比。劉淵要的不是一船一艦，是要在此地打造一支整備水師。
三千騎兵在城外安營紮寨，煙塵騰起，染黃半邊天際。劉淵只帶王虎與二十親兵城。
甄應嘉早己在城門口等候。他著石青常服，頭戴幞頭，腰束銀帶，年過六旬，腰桿依舊首，神矍鑠。見劉淵馬隊駛來，連忙上前躬行禮，聲如洪鐘：“王爺一路風霜，下在此恭候多時。”
劉淵翻下馬，瞥他一眼，角微揚：“甄大人，別來無恙。”
甄應嘉哈哈一笑，側引路：“王爺請，府中己備下薄宴，為王爺接風洗塵。”
劉淵擺手：“不必先赴宴，先去龍江船廠。”
甄應嘉微怔，隨即會意點頭，翻上馬，引著一行人往城西船廠而去。
龍江船廠鄰長江，佔地廣袤，大小船塢數座，大者可造五桅戰船，小者亦能制巡江哨船。可劉淵步其中，滿目皆是蕭條：船塢空置，木料堆棄在地，不己腐朽生苔；幾個老工匠蹲在角落曬日頭，見有人進來，只懶洋洋抬眼一瞥，便又垂頭不語。
劉淵立在船塢邊，著空的船臺，沉默不語。
甄應嘉立在旁，面微窘，輕咳一聲，低聲道：“王爺，這船廠這些年無人正經經管，工部撥下的銀子，層層剋扣，到工匠手裡連餬口都難。能另尋生路的都走了，剩這幾個，皆是老弱走不的。”
劉淵轉過，目落在他上：“朝廷前後撥了多銀兩？”
甄應嘉手比劃一番：“前前後後，總計六十萬兩。”
六十萬兩。劉淵心中默算，此番朝廷撥給整頓水師的銀兩，也不過六十萬兩。一座荒廢船廠，竟吞了等同的銀錢，連一艘像樣的船都未曾造出。銀兩流向，不必問也心知肚明，從工部到地方，從員到管事，人人雁過拔，最終落到實的，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。
“經手之人何在？” 劉淵沉聲問道。
甄應嘉心知他所問何事，忙回道：“管船廠的趙郎中，乃工部委派，去年己調回京城。底下管事、書吏、匠頭，皆還在金陵，下己備好名單與賬冊，只等王爺過目。”
劉淵看他一眼，笑意微冷：“甄大人辦事，倒是越發周全了。”
甄應嘉只賠笑，不敢接話。
劉淵在船廠緩步巡視，細看船塢、木料場、工匠工棚，時而蹲過朽木，時而立在船臺遠眺長江。甄應嘉隨其後，一路解說，額間不斷滲出汗珠。
出了船廠，劉淵翻上馬，對甄應嘉吩咐：“將那趙郎中底細徹查清楚，連帶所有管事、書吏，一個不許。名單與賬冊，今夜送至我住。”
甄應嘉連連應諾。
劉淵又補了一句：“餘下老工匠，一律不許放走。自今日起，工錢翻倍，先前拖欠的，盡數補發。”
甄應嘉一愣，隨即趕忙領命。
劉淵不再多言，催馬往城中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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