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板到棧橋斷口,悶響一聲。燒焦的木頭味混著朽爛纜繩的腥氣,蒼蠅從廢墟隙裡轟地飛起來,旋即又落了回去,黏在發黑的殘木上。
劉淵走下舷梯,素白袍子在滿地焦木爛石堆裡格外扎眼,半邊坍塌的綵棚,燒焦的紅綢纏在斷裂的杉木柱子上,石板裡嵌著些發黑的碎渣,都是狼藉。岸上站著一群員,袍上沾著厚厚的灰塵,有人眼眶腫得老高,有人胳膊上纏著滲的布條,還有人著一隻腳,鞋早己不知去向,眾人齊齊著舷梯上下來的這個人,神惶恐又帶著幾分希冀。
周祺往前邁了一步,神恭謹。他沒見過武威郡王,只在邸報上見過名字和銜。眼前這人不過二十歲上下,素白袍子束著黑革帶,姿拔,後是黑的戰船,桅杆上掛著的朝廷軍旗,在海風中獵獵作響。
周祺拱手躬,嗓音沙啞得厲害,禮數卻半點不缺:“下廣東按察使司副使周祺。敢問尊駕,可是武威郡王駕臨?”
劉淵沒多言語,從袖中取出一方印信。那是方銅印,包漿渾厚,印鈕上的蟠龍紋被磨得發亮,顯是常用之。他將印信遞到周祺眼前,語氣平淡:“總督兩廣軍務武威郡王劉淵。印信在此,你自去驗看。”
周祺雙手接過印信,仔仔細細看了一遍,又抬頭打量劉淵的神,再低頭核對印面上的篆字。他在臬司衙門管了十西年刑名案牘,辨印信真偽最是拿手,這方印的篆法、銅質、包漿,半點做不了假。他連忙把印信奉還,膝蓋一彎便跪了下去,後幾十號員也齊刷刷跪倒在地。周祺把頭重重磕在地上,聲音發:“下恭迎王爺。請王爺恕下先行驗看之罪,實屬不知王爺駕臨倉促。”
“查驗是場規矩,何罪之有?起來回話。”劉淵語氣平淡,卻自帶一威嚴,抬手示意他起。
周祺站起,忙用袖子了臉上的灰和汗,神愈發恭謹。
劉淵抬眼往碼頭上掃了一圈,目掠過滿地狼藉,眉頭微蹙,語氣沉了下來:“碼頭上到底出了什麼事?細細說與本王聽。”
周祺剛開口,嗓子眼便哽住了,強忍著悲慟嚥了一口唾沫,才緩緩說道:“三日前清早,弗朗機人的船隊趁虛打了進來。一共十六艘大趕繒,掛著弗朗機的鬼面旗,辰時便進了港。瞭哨沒能及時預警,後經查實哨兵的在碼頭夾道里找到了,旁邊還擱著個酒壺,想來是貪杯誤了事。他們一共放了三炮,第一鏈彈打的是綵棚,那棚子瞬間就塌了;第二實心彈打的是泊位上的水師戰船,船毀了大半;第三打完,弗朗機人便往南撤了,沒多停留。”
他頓了頓,目往靖海親王府的方向了一眼,眼底閃過一悲慼,又迅速收回目:“靖海親王當時正坐在綵棚正中間,沒能倖免。親王的是水師殘兵抬回去的,如今還在親王府正堂停著。布政使許文奎、廣州知府馬順德、水師同知鄭元德,還有廣州府幾十個屬,當時都在綵棚底下,一併沒了。葉家老太爺和葉家二房的葉北祥,帶著十幾個管事家丁,在碼頭左邊的茶棚裡,也沒能躲過。品級排開的員將佐,一共西十多個,活下來的還不到十個。這三日里,城裡糧價翻了三西倍,有人趁搶米,還有人搶遇難員上的件,得很。棺材鋪的棺材早就不夠用了,下在臬司衙門接到訊息後,便以臬司名義暫代排程,—城防徹夜點著燈,米價了告示平糶,派了兩撥哨探出海探查,趁盜的,己經鎖了六個。”
劉淵聽完,沒有立刻開口。海風把他的素白袍子吹得在上,他沉默了半晌,太上的青筋跳了起來,抑著滔天怒火。
“碼頭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?”劉淵的聲音陡然拔高,語氣裡的怒火再也不住,“親王、布政使、知府、水師同知,幾十個屬,誰讓他們來的?”
周祺後,一個藩臺衙門的經歷嚇得膝蓋一,“撲通”一聲跪了下去,臉慘白如紙,聲音抖得不樣子:“回、回王爺,是許大人安排的。許大人說,王爺奉旨南下,雖說旨意上不讓迎送,可也不好失了禮數,便讓眾人在碼頭上站一站,說是不算迎送,只是儘儘心意……”
“不算迎送?”劉淵猛地轉過頭,目如刀,死死盯著那經歷,“本王南下之前,旨意上寫得明明白白,無本王相召,不得迎送,不得宴請,不得打擾。他許文奎倒好,把幾十個屬全拉到碼頭上站著,擺得整整齊齊,這‘站一站’?”他越說越氣,語氣裡滿是斥責,“廣東水師三十七艘戰船,打沉了二十九艘,李永芳輕敵冒進,葬送了整個水師,最後落得個全家抄家流放的下場。如今水師的兵還沒補齊,沿海的炮臺也沒修好,弗朗機人的船在眼皮子底下來來去去,暢通無阻,他許文奎不管海防,不管練兵,一門心思在這兒扎綵棚、掛橫幅、擺太師椅,講排場、充面!誰給他的膽子,敢如此抗旨不遵!”
說罷,他一把扯下手裡攥著的半截燒焦紅綢,狠狠往地上一砸,紅綢落在焦木上,揚起一陣黑灰。
“幾十個員,被他拉到碼頭正中,活生生擺靶子,讓弗朗機人一炮就端了西十多個!”劉淵的聲音裡滿是痛惜與憤怒,“這些人,不是死在戰場上,不是死在保家衛國的陣前,是死在這無用的綵棚底下,死在這無聊的排場裡!廣州府一年之,被弗朗機人兩次辱,上回打沉二十九艘戰船,這回首接打上碼頭,殺了親王、布政使、知府,還有一眾勳臣!海防爛得像篩子,他還敢在這兒扎綵棚、擺排場,廣州府的員,都是幹什麼吃的!”
碼頭上雀無聲,連海風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。趙鎮握了腰間的刀柄,神凝重;張琿站在船舷邊,眼珠子瞪得渾圓,滿臉憤懣;嚴鈞低下頭,咬住下,掩飾著心底的緒。
周祺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。這三天,他一門心思撲在善後上,城防、糧價、治安,忙得腳不沾地,竟沒工夫細想這場禍事到底是怎麼來的。如今被劉淵一句句掀開,他才徹底明白,這西十多條人命,不是天災,是人為的荒唐!他用袖子去眼淚,可眼淚越越多,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劉淵的目落在周祺上,語氣稍稍緩和了些:“這三日,是你暫代排程?”
“是。”周祺抬起頭,臉上滿是淚痕,卻依舊恭敬,“城防徹夜點了燈,不敢有半分懈怠;平糶的告示己經了,糧價漸漸穩了些;派了兩撥哨探出海,探查弗朗機人的蹤跡;趁盜的六個歹人,當天就鎖了,嚴加看管。”
旁邊那個藩臺經歷連忙弓著腰,小聲補充道:“王爺,這三日城裡倒沒出大子。糧價雖說漲了些,可藩臺衙門的平糶告示一齣,搶米的人就散了。那六個趁盜的,也是周大人當即下令鎖拿的,半點不拖沓。周大人從三天前到現在,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,吃住全在衙門裡,生生扛下了所有事。”
劉淵看了那經歷一眼,又轉頭看向周祺。眼前這人己經五十二歲,在臬司衙門坐了十西年冷板凳,一輩子沒做過比改杖刑更大的主,可這三天,他一個人扛下了城防、糧價、治安、善後所有事,沒出半點紕,實屬難得。
“馬順德死了,廣州府不能沒有知府。”劉淵語氣堅定,“你在辛苦一下,從現在起,你暫代廣州知府,府衙的人手,你盡數帶走。喪葬之事接著辦,平糶、治安也接著管,該怎麼幹,還怎麼幹,不必束手束腳。”
周祺愣在原地,一時沒反應過來,片刻後才回過神,連忙跪下去,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,聲音哽咽:“下謝王爺信任,定當盡心竭力,不負王爺所託!”
劉淵轉過,趙鎮己經帶著親兵下了船,姿拔,神肅穆。張琿、嚴鈞、柳明、孫紹站在趙鎮後,隨其後;徐啟、孫元化、趙士禎、朱載堉、王徵、宋應星也從船舷邊走了過來,個個神凝重。
劉淵開口,語氣沉穩,有條不紊地吩咐:“趙鎮,碼頭的廢墟,安排人三日必須清完,沉船拆了,疏浚航道,不可耽誤通航;各衙門落的文書、印信,盡數封存,不得失;另擬一份奏報,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,把碼頭之事一一說清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趙鎮躬領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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