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點零七分，蘇野的手機支架第三次倒。
嘆了口氣，把手機從地上撿起來，螢幕裂了一道細細的紋——不嚴重，但正好橫在攝像頭位置。用手指了，裂紋像是卡在畫面裡的一道灰閃電。
算了，不影響拍攝。
把手機重新固定在支架上，這次用膠帶在底座纏了三圈。支架歪歪斜斜地立在工作臺邊緣，鏡頭俯拍著檯面上鋪開的材料：一團團五彩的蠶線，細不一的銅，幾把特製的剪刀和鑷子，還有一盞可調節亮度的護眼燈。
背景是那面博古架，絨花在暖黃燈下靜靜綻放。架子最上方掛著一塊小木牌，上面刻著：“每朵絨花，都有它自己的脾氣。”
蘇野調整了一下鏡頭角度，確保不會拍到自己的臉，只拍到雙手和工作臺面。然後點開首播，選擇了“手工——非”分類，輸標題：
【夜工】給“釉裡紅”勾條，第13/20
開播。
首播間裡陸續進來十幾個人，大多是面孔。彈幕開始滾：
“蘇老師晚上好！”
“今天還是隻手嗎？想看看臉（狗頭）”
“釉裡紅是什麼紅？求科普！”
蘇野沒看彈幕。戴上白的棉布手套——不是為了保護手，是為了防止手上的油脂汙染蠶線。然後從線架上出那縷“釉裡紅”的線，在燈下輕輕一抖。
線展開，像一抹流的晚霞。
“釉裡紅，是一種陶瓷釉。”開口，聲音比白天和些，但依然沒什麼起伏，“元代創燒，以銅為著劑，在還原焰中燒。特點是髮沉穩，紅中紫，像是紅寶石浸在清水裡。”
一邊說，一邊開始理銅。0.25毫米的銅，比下午用的更細，需要用鉗子先彎出基礎骨架形狀。今晚要做的是一朵海棠花的花瓣元件，每片花瓣需要三絨條組。
彈幕：
“蘇老師今天話多了！”
“第一次聽解釋名字哎”
“所以這個紅是自己調的嗎？”
蘇野瞥了一眼彈幕，手上作沒停：“是我調的。用了三種紅染料，加了一點紫和一點點黑。比例不能告訴你們，師父傳的。”
說“不能告訴你們”時，語氣很自然，沒有故弄玄虛，就像在說“今天下雨了”一樣平常。
首播間人數慢慢漲到五十人。
同一時間，城南，“時宜”集合店二樓。
陸時衍剛關店。他今天的營業額不錯，賣出了三件獨立設計師的陶瓷茶，一套非竹編收納盒，還有幾件蘇繡小。此刻他正坐在店裡的茶室，用平板電腦核對庫存資料。
核對到一半，他想起下午那份定製合同，於是點開微信，找到那個絨花頭像的對話方塊。
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下午：
他：“合作愉快，蘇老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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