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報紙見刊那天起，家屬院傳達室的公用電話就沒消停過。
值班的小戰士姓趙，伍才半年，平時最清閒的崗就是傳達室。
一天接兩三個電話，剩下的時間桌子看報紙。可這一週下來，小趙的嗓子啞了，跑細了，臉上那子新兵蛋子的白淨也曬黑了兩個號。
“桂蘭嬸子！又是電話！羊城那邊的，說是什麼省機械廠工會！”
小趙一路小跑到陳家院子門口，扶著門框氣。
這己經是今天上午的第六個電話了。
陳桂蘭正蹲在院子裡和孫芳一起給孫子孫餵蛋羹。
大寶端端正正坐在小木紮上，前墊著塊洗得發白卻著皂角清香的細棉布圍兜。
一歲出頭的男娃小胖手穩穩當當舀起一勺金黃的蛋羹，不小心沾到一星半點油漬，這小子當即停了作，放下木勺，出短指頭去夠陳桂蘭的角，指著那一丁點髒汙要。
旁邊的小寶就很隨了，還沒學會用勺子，兩隻乎乎的小手首接捧著瓷碗沿，仰起頭咕咚咕咚往裡倒，愣是沒撒一點出來。
孫芳趕拿手絹去大寶的領，回頭看了陳桂蘭一眼：“嬸子，您去接電話，孩子我看著。”
陳桂蘭把碗遞給，起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快步跟著小趙往傳達室走。
路上見李春花從灶房出來倒泔水，一看陳桂蘭又要去接電話，倒完盆就跟了上來。
“桂蘭姐，今天第幾個了？”
“第六個。”
“我的老天爺。”李春花咂了咂，“昨天八個，前天六個，大前天五個。這報紙的威力也太大了，比廣播還好使。”
傳達室裡，黑膠木電話聽筒擱在桌上，電話線擰了麻花。
陳桂蘭拿起聽筒：“喂，我是鐵錨灣合作社陳桂蘭。”
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，嗓門洪亮，一聽就是工會幹部慣有的大嗓門：“陳大姐您好！我是羊城省機械廠工會主席老賀！我們在《羊城日報》上看到了你們合作社的報道，廠裡職工反響特別強烈，尤其是我們職工，別提多激了！”
“賀主席客氣了。”陳桂蘭角帶笑，語氣不卑不。
“是這樣的，”電話那頭老賀清了清嗓子，“我們廠今年的年終福利正在選品，往年都是發巾皂暖水壺那老三樣，職工們上不說，心裡膩歪。今年工會想換個新花樣。”
“我們看了報道之後，開了個頭會，一致決定——今年年禮就定你們合作社的金沙海鮮醬和五香骨魚！”
陳桂蘭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：“賀主席，請問你們廠職工多人？”
“連家屬算上，一千二百口子。我們初步想法是每人兩瓶海鮮醬、一罐骨魚，你看行不行？”
一千二百人，兩瓶醬一罐魚，那就是兩千西百瓶醬、一千二百罐魚。
陳桂蘭沒有一口答應，而是拿起桌上的鉛筆，在本子背面飛快記下數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