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平四年，四月。
鎮州。
趙王王鎔的母親趙國太夫人薨逝。
喪報傳出沒幾日，河北諸鎮遣使弔唁者絡繹於途，大梁朝廷亦於第一時間遣發祭奠使節，八百里加急趕赴鎮州。
來的是鴻臚寺卿韋澹。
韋澹出京兆韋氏旁支，四十出頭，生得一副白淨斯文的麵皮，蓄著一部修剪齊整的短髯，往人堆裡一站，活一個只會寫祭文、行喪儀的清水禮。
但凡是在朝堂上混過幾年的人都曉得，這副溫吞麵皮底下，埋著一副吃人不吐骨頭的心肝。
韋澹早年在宣武軍幕府任推，朱溫起兵之初，他便是替這位梟雄擬寫討敵檄文、審訊俘虜口供的刀筆吏。
彼時軍中私下給他起了個諢名，喚作“笑面判”——審案時笑眯眯的，下手卻從不含糊，經他手裡過的犯人，十個裡頭有八個熬不過第二便全招了。
後來朱溫篡唐建梁，韋澹搖一變了新朝的禮，專管藩鎮往來、朝貢祭奠這些看似面的差事。
看似面。
實則每一趟出使，他隨都帶著兩套文書。
一套是明面上的祭文詔書，堂而皇之地遞驛館；另一套藏在靴筒夾層裡，蠟丸封，專走暗線，直送前。
更要的是，在朱溫經營了二十年的河北報網中，韋澹是幾條最核心的暗線的總連絡人。
從鎮州王府裡管馬廄的老僕，到定州城中替0義武軍造兵的鐵匠，他手底下喂著一大把吃梁國飯、替梁國辦事的“自己人”。
這趟差事，韋澹格外上心。
臨行前朱溫在建昌殿單獨召見了他。
彼時皇帝歪在榻上，臉蠟黃，上蓋著一領厚重的貂裘，雖已了四月，殿仍燒著兩隻銅炭盆，熱氣蒸得人頭皮發麻。
朱溫沒有看他，只盯著帳頂出神。
半晌，沙啞的聲音從貂裘裡悶出來：“朕派你去鎮州，不是為了哭喪。”
韋澹跪伏在地，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，一不。
“王鎔那老東西，到底跟太原的李亞子有沒有勾搭——”
朱溫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寸，象一把鈍刀在石頭上刮。
“你給朕看仔細了。看不仔細，你就留在鎮州，替趙國太夫人守墳去。”
韋澹的後背沁出一層細的冷汗，叩首領命。
鎮州城，白幡漫天。
趙王府前的長街上鋪滿了素麻布，道旁搭起了長達半里的喪棚。
來往賓客皆著縞素，僧道的誦經聲、孝眷的哭喪聲、喪樂班子的鐃鈸聲織在一起，從天明響到天黑，不曾斷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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