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蒙山決戰落幕的第二天，苗疆深的雷公山還浸在化不開的晨霧裡。
溼冷的山風捲著梯田裡禾茬的氣，穿過層層疊疊的吊腳樓飛簷，簷下蝴蝶形狀的銅鈴被風拂，發出沉鬱的嗡鳴，在山谷裡悠悠地打了個轉，又順著青石板路漫向山坳最深的那棟吊腳樓。
這棟吊腳樓藏在蒼莽的林海之間，黑褐的木柱深深扎進山岩的隙裡，三層的木質結構被歲月浸了深褐，飛簷翹角上刻滿了苗疆古老的蠱文，門楣上掛著的骨風鈴，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。帶著神秘力量的輕響。
樓的火塘燒得正旺，老松木在火裡噼啪開火星，青石砌的塘沿上擺著數個陶土罐子，裡面裝著各草藥與蠱蟲，空氣中混著艾草的清苦。松脂的焦香，還有一若有若無的。屬於苗疆蠱獨有的冷冽氣息。
主位上坐著個鬚髮皆白的老者，一灰黑的麻布長衫，臉上的壑被火塘的火映得忽明忽暗，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像是能看山間的霧，看人心底的事。
他便是執掌苗疆近百年，連方都要讓三分的巫王。
「吱呀——」
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，帶著晨的寒氣瞬間湧了進來，攪了火塘裡跳的火苗。
阿朵快步走了進來，靛青的百褶掃過門檻，襬上繡著的銀線在火裡閃了閃，頸間的銀項圈隨著腳步輕輕晃，墜著的小銀鈴撞在一起，發出叮鈴鈴的細碎聲響。
腰間依舊掛著那個掌大的牛皮蠱囊，指尖無意識地挲著囊，臉上沒了往日里招呼客人時的明快笑意，眉峰蹙著，眼底翻湧著複雜的緒，有痛快，有擔憂，還有一藏不住的悲傷。
「阿爺。」阿朵走到火塘邊，對著主位上的巫王微微躬，聲音裡還帶著一路疾行帶來的微，「烏蒙山那邊的訊息，傳回來了。」
巫王抬了抬眼，手裡挲著的骨符牌頓了頓，目落在阿朵上，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：「說吧，結果怎麼樣了？」
「這場決戰，最後因為葉家的人橫一手，沒能分出個最終勝負，算是無疾而終了。」阿朵抿了抿，先把最核心的結果說了出來，隨即話鋒一轉，眼底出幾分暢快的亮，「但是阿爺，岑天鴻這次算是徹底栽了！」
「哦？」巫王挑了挑眉，往火塘裡添了一塊松木，火星子啵地一下開，「細說。」
「決戰打到最後，葉家的葉伯庸帶著人擄走了溫阿哥的老婆孩子，衝上了山巔攪局。岑天鴻為了不毀了自己宗師對決的名聲，生生震碎了自己的佩刀，錯過了殺溫阿哥的最好機會，還被勁反噬了重傷。」阿朵的語速快了些，說起岑天鴻的下場，語氣裡帶著不住的解氣，「等事了結，全武林都知道了這場對決被攪了笑話，他面盡失，本沒臉再面對武林同道。當天他就當眾宣佈，要再次閉關，此生不武尊境，便永不出世。」
頓了頓，看著巫王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補充道：「照這個形看，他這輩子，怕是都要困在烏蒙山裡，再也沒臉踏出來一步了。」
「好！好啊！」
巫王聽完，突然朗聲笑了起來，手裡的骨符牌往案上輕輕一磕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火塘裡的火苗被他的笑聲震得跳了跳，映得他眼底滿是暢快的笑意，積了數十年的鬱氣，彷彿在這一刻盡數散了出來。
「四十年了，整整四十年了。」巫王的笑聲漸漸收住，目向吊腳樓外茫茫的林海，眼神里翻湧著陳年的憤懣與不甘，這話，他已經對著阿朵說過不止一次，可每一次提起，那刻在骨裡的恨意，依舊分毫未減。
「那時候的岑天鴻，剛江湖，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，憑著手裡一柄玄鐵刀，就敢單槍匹馬闖我苗疆。」巫王的聲音沉了下來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，「他一人一刀，挑遍了苗疆十八寨，年輕一輩裡，竟沒有一個人能擋得住他三刀。那些寨子的好手，死的死，傷的傷，流遍了雷公山的梯田，連溪水都被染紅了。」
火塘裡的火苗輕輕晃著，映得巫王臉上的壑裡，全是化不開的怒意。
「就連你大伯，我最看重的長子，苗疆年輕一輩裡最有天賦的蠱師，也死在了他的刀下。」巫王的手猛地攥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，「那時候我怒極了，提著巫杖就要去殺了他，替你大伯，替十八寨死在他刀下的孩子們報仇。可偏偏，鎮國劍尊那個老東西來了。」
他重重地哼了一聲，語氣裡滿是當年的憋屈與無奈：「他攔在我面前，說這是晚輩之間的江湖恩怨，我這個老一輩的巫王，不能手。我打不過那個老東西，道理也說不過他，到最後，只能眼睜睜看著岑天鴻帶著一名聲，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苗疆，這筆帳，生生在我心裡了四十年！」
「阿爺，您別傷心了。」阿朵上前一步，蹲在巫王邊，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膝蓋，聲音了下來，帶著寬，「現在好了，溫阿哥已經幫您出了這口氣了。岑天鴻就算活著，也跟廢了沒兩樣，一輩子困在烏蒙山裡，著武林同道的恥笑，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，您心裡的這口惡氣，也該散了。」
巫王低頭看了看阿朵，繃的肩背慢慢鬆了下來，點了點頭，眼底的怒意漸漸化作了舒暢：「你說得對。岑天鴻雖然沒死，可他一輩子驕傲，把自己的刀道名聲看得比命還重，如今落得這個下場，面掃地，道心盡碎，確實比殺了他更讓他難。」
他抬手了鬍鬚，笑了笑：「一想到他這輩子都要在烏蒙山的閉關室裡，對著自己碎掉的刀度日，我這心裡，就痛快得很。說起來，也不枉費我當年出手救了溫羽凡那小子一命。」
說到這裡，巫王話鋒一轉，目再次落在阿朵上，神認真了幾分：「別說岑天鴻了。決戰之後，溫羽凡那小子，怎麼樣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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