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過三巡，正廳裡的氣氛已從初時的客氣拘謹，逐漸熱絡了世家宴席特有的。分寸極強的喧騰。
杯盞相的清脆聲。低聲細語的寒暄聲。偶爾發的朗笑，在雕樑畫棟間織流淌。
羅家老祖端坐主位，滿面紅，時不時舉杯回應各方的敬酒，神矍鑠得毫看不出百歲老人的疲態。
終於，到了兒孫獻寶的環節。
外客的賀禮早在迎賓便已登記呈上，此時到的，是羅家自家子弟——
這是給老祖宗「上臉」的場合，也是暗中較勁。爭寵表孝心的機會。
第一個上來的是羅家二房的東家，一個四十來歲的壯漢子。
他雙手捧著一個紫檀長匣，走到主桌前，先朝老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，這才打開匣子。
「祖父，這是孩兒去年託人從海外拍回來的清宮舊藏，一套十二件的翡翠扳指，質地細膩，水頭極好，您看合不合心意。」他說話時聲音洪亮，帶著點急於表現的意味。
羅家老祖低頭看了看匣子裡翠盈盈的扳指，笑著點了點頭：「不錯，有心了。」語氣裡帶著滿意的慈和。
二房東家聞言，臉上笑意頓顯，退下時腰板得更直了些。
接著，三房的。四房的，甚至還有旁支的子侄，陸陸續續上前。
有人獻的是一幅前朝名家山水真跡，裝裱講究，氣韻不凡；
有人端來的是一株百年野山參，鬚完整，品相極佳；
還有人捧著一尊和田玉雕的羅漢，刀法細膩，寶相莊嚴。
這些寶貝，放在外面，隨便哪一樣都價值不菲，足以讓普通人家驚歎。
可羅家老祖在位多年，什麼稀罕沒見過？
他看著一樣樣寶貝呈上來，臉上的笑容始終不變，該點頭點頭，該誇讚誇賞，態度溫和，卻也能看出那更多是對兒孫孝心的珍視，而非對件本的多大新奇。
正廳裡的氣氛就這麼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——獻寶的賣力，看熱鬧的品評，老祖宗的和煦，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很快，到了羅子軒。
他是羅家老祖最寵的重孫輩之一，也是今天這場壽宴裡，眾人暗中矚目的焦點之一。
只見他站起，整理了一下上剪裁考究的暗紅唐裝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自信，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向主桌。
他手裡捧著一個不起眼的。用深藍綢緞包裹的件，看不出大小形狀。
來到主桌前，羅子軒先朝老祖深鞠一躬，聲音清朗，中氣十足：「太爺爺，重孫兒給您準備的壽禮，請您過目。」
他一邊說著，一邊輕輕揭開綢緞。
一塊掌大小的古銅鏡，靜靜地躺在掌心。
銅通泛著沉穩的暗綠澤，上面佈滿了歲月留下的斑駁綠鏽和細紋路，鏡面雖經拭，卻依舊黯淡，映不出清晰的影像。
就這麼一塊看起來毫不起眼。甚至有些寒酸的老銅鏡，放在剛才那堆翡翠扳指。百年野山參。和田玉羅漢中間，顯得格格不，甚至有些……拿不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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