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羽凡那杯酒一飲而盡，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，發出清脆的「嗒」一聲，像是給方才那場無聲的權力博弈畫上了個乾脆的句號。
主桌上那子繃了一小會兒的氣氛，隨著這聲輕響，竟如同鬆開的手風琴，驟然鬆弛下來。
羅家老祖哈哈大笑，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兩下，震得茶杯裡的水面微微起漣漪：「好！不談這些掃興的，咱們說點高興的。老哥幾個，你們看今天這宴會，排場還過得去吧？」
林家老祖「啪」地合攏手裡的摺扇，笑眯眯地接過話頭，目環視了一週這雕樑畫棟。賓客如雲的正廳，臉上出恰到好的驚歎：「氣派，當真氣派。從門口那百米紅毯。旗杆燈籠，到裡頭這桌椅杯盞。山珍海味，樣樣都著底蘊。嗐，老朽是自嘆弗如啊，等回頭我也辦個什麼宴，可弄不出這般排場。」
他慢悠悠地搖著扇子，話鋒一轉，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故作誇張的愁苦：「不過話說回來，這一場宴席，只怕得流水般的花出去不銀子吧？羅老哥你這腰包，怕是要癟上一大截了。不像我，家裡那點老底兒，哪經得起這麼折騰，窮啊，窮得很吶。」
這番話，聽著是自謙，實則是在捧場——誇羅家底蘊深厚。出手闊綽，同時又把自己放在一個相對「清貧」的位置，顯得更隨和些。
陳白虎一直靠在椅背上，此刻也眉梢一挑，角帶著那副習慣的。帶著點不正經的笑意，慢悠悠地接腔：「可不是嘛。我那陳家宅子，灰牆青瓦的，跟羅府這琉璃瓦。硃紅柱子比起來，寒酸得不像話。要論辦宴，我也只能湊幾桌茶淡飯，斷不敢像羅老頭這般鋪張浪費。我那點養老金，可得打細算著花，否則下個月連買茶葉的錢都沒了。」
他說得一本正經，臉上那副「我很窮。我很節約」的表，配上他半步武尊的氣勢和那一樸素的灰長衫，反而出一種說不出的稽反差。
朱家老祖一直半閉著眼，像是要睡著似的。
聽到這裡，才懶洋洋地掀起一點眼皮，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明的笑意，嗓音含糊卻清晰：「嘖，一個兩個的，在這兒哭窮呢？誰信啊。而且這種宴席，哪裡是花錢的？明明是賺錢還差不多。」
這話一齣，羅家老祖臉上那笑意微微一頓。
朱家老祖卻不不慢地繼續，慢條斯理地數著手指：「你想想，門口那登記禮單的幾摞簿子，隨便翻幾頁，哪個單子不是數萬起跳？這百歲宴的份子錢，收上來是個什麼天文數字，你們心裡沒點數？再者說，滿京城有頭有臉的人今天都來了，這面子。這關係網，能用錢衡量？往後有什麼事要打點，別人能不給羅家幾分薄面？這筆帳，算得過來嗎？」
他最後哼了一聲，重新閉上眼，嘟囔了一句：「還哭窮，到時候，我就看你們辦多大。」
羅家老祖被這番直白的話噎了一下，隨即也笑罵起來：「你個老東西，藏了一輩子的算計，在這兒給我破！行行行，你你厲害，這宴席我賺翻天了，滿意了吧？」
主桌上幾位老人間的調侃，帶著京城老一輩特有的那種分寸極強的幽默，看似隨意，實則每一句都著深多年的默契，也無形中將方才那點微妙的權力試探痕跡，徹底沖淡了個乾淨。
溫羽凡就坐在林家老祖旁邊，安靜地聽著。
他沒有話，只是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，目落在杯中舒展的茶葉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膝蓋上的天機鏡邊緣。
這場看似輕鬆的閒聊，在他聽來，依然有著過濾後的資訊：比如朱家老祖那句「賺錢」，就暗指著世家大族辦紅白喜事，本質上是一場規模巨大。收益厚的「人經濟」。
這些他早年不太懂的規則，如今聽得多了，竟也能品出些味道。
羅家老祖眼角餘瞥見溫羽凡始終沒參與這熱鬧，心裡微。
這年輕人雖然拒絕了場，但如今主桌上坐著的，都是京城頂尖的人，總不好真讓他像個局外人似的晾著。
他目在廳掃了一圈，最後越過幾重人群，落在了偏廳那個方向，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，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。
「溫先生，」羅家老祖收回目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，「對了，剛才忘了跟您說。金滿倉那小子，今天也在，就安排在偏廳那邊。我想著，您倆以前不說是稱兄道弟，起碼也是共事多年的老了吧？要不要讓人把他過來，跟您喝一杯，敘敘舊？」
這話聽起來再自然不過，帶著主人的周到和。
可溫羽凡握著茶杯的手，指節卻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。
他怎麼可能聽不出這番話背後的意思？
金滿倉？敘舊？
那個在四合院牆頭喊出天星劍弱點。把他往死路上的金滿倉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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