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山鐵礦的工棚裡，熱浪扭曲了空氣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腥與炭火的味道。
劉昌傑像個從煤堆裡撈出來的人，只有那雙盯著爐口的眼睛，亮得嚇人，也疲憊得嚇人。
桌上攤開的厚冊子又添了十幾頁新記錄，每一頁都代表一次失敗。
那些被石灰水標了號的失敗鐵塊，在角落裡堆了一個小丘，沉默地訴說著這條突發奇想的新路有多艱難。
“巳時七刻，第九爐。罐泥用觀音土混三石墨、一瓷石，乾五日。鐵料四斤，木炭六兩，褐石一兩，石灰半兩。窯火‘亮’時，燒足六個時辰。結果：罐完好，開之，鐵料粘結，未化，質脆，敲之易碎，斷口灰黑間雜，不及鐵。”
劉昌傑唸完學徒記錄的最後一句，沉默地將那塊失敗的“鐵疙瘩”扔進廢料堆。
脆響聲中，他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襲來。
“罐子法”的構想提出已近半月。
最初的興過後，是無休止的試錯、調整、等待與失。
他嚴格按照“新學”強調的“控制變數”來做，每次只改一項：罐泥的配方、乾的時間、鐵料與配料的比例、燒火的時辰、窯的位置……
然而，結果彷彿在跟他開玩笑。
罐子要麼裂開，前功盡棄；要麼完好，裡面的鐵料卻要麼紋不，要麼結一塊死的鐵疙瘩，要麼化一灘混雜著渣滓。
最好的幾次，也不過是得到些效能遠不及優質炒鋼的“鐵”。
距離他心中所想，那“在罐中自己長出來”的鋼，似乎遙不可及。
“劉師傅，這……這路子是不是走不通？”年輕的學徒葉栓子抹了把臉上的汗灰，小心翼翼的問道。
連日的勞累和毫無進展的挫敗，開始消磨青年人的信心。
其他幾個參與實驗的工匠，雖然沒說話，但眼神里的懷疑和疲憊是藏不住的。
劉昌傑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水缸邊，舀起一瓢涼水，從頭頂澆下。
水流衝開汙漬，短暫地帶走燥熱，卻衝不散心頭的迷霧。
他想起伯爺陳明的話——“大膽假設，小心求證”。
他已經假設的夠大膽了，可這“求證”之路，為何如此崎嶇難行？
祖宗傳了幾百年的炒鋼法、灌鋼法，雖有缺陷，但至穩妥，十爐裡總能出幾爐有用的。
自己這異想天開的“罐子燜燒法”，雖然離奇，但並非是空來風，符合伯爺說的科學依據，為何就是不了？
“莫非……真是我想岔了？”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。
“鐵不鐵水，不鼓風氧化，不通攪拌，只靠封著燜燒，碳如何能進去？雜質如何能出來？這本違背了冶鐵的常理！”
沮喪和懷疑如同水，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他靠著爐壁，緩緩坐下，閉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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