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春桃進來稟報時，我正在梳頭。
說榮安堂派人傳話，繼母今日要教我中饋事務。我放下梳子，點了點頭，換了件藕荷褙子。料舊了些，洗得發白，但乾淨整齊。春桃想替我換支好些的釵環，我搖頭拒絕。這個時候，太顯眼反而不好。
我帶著往榮安堂走，一路穿過迴廊，腳步不快不慢。昨夜風大，地上落葉沒掃淨，踩上去有些。到了門口，周氏的丫鬟迎出來，臉上堆著笑，請我進去。
堂屋已經擺了茶點。周氏坐在主位上，沈玉瑤站在側，手裡捧著一碗紅棗燕窩。那碗端到我面前時，熱氣往上冒，甜味撲鼻。
“你在南疆多年，想必飲食簡。”周氏開口，“這碗燕窩是特地為你準備的，補氣，也暖胃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碗，偏暗，燕散，一看就是陳貨。這種品相，連庶院都不該用。
我輕輕推拒：“多謝繼母關懷。只是我在南疆三年，水土寒涼，醫者叮囑不可食甜膩之，否則腹中不適。”
周氏笑了笑：“一點甜食罷了，哪有那麼貴？你若不吃，倒顯得我們府裡連碗好燕窩都拿不出。”
沈玉瑤也在一旁輕聲說：“姐姐別推辭了，這是母親特意吩咐廚房熬的，火候都守了兩個時辰。”
我抬眼看了一下。角含笑，眼神卻盯著我的手，像是在等我接碗。
我沒。
“我不是嫌棄。”我說，“只是實在不能吃。若真吃了出了事，反倒讓母親擔不是。再說……”我頓了頓，目落在那碗上，“這燕窩不佳，怕是放久了。我記得前年庶妹染了風寒，廚房送過去的都是新貨，澤清潤，燉出來也不渾。如今我回來，倒用起陳年存貨了？”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
周氏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指節在杯沿上了一下。
“府裡用度，能省則省。”說，“你也知道，這幾年沒有添置進項，外頭都說侯府不如從前了。我能把中饋理這樣，已是盡心。”
“妹妹說得對。”我點頭，“我不該挑。只是想起南疆那邊，將士們冬日守邊，糧草尚且不敢虛耗。咱們雖是宅，可一粥一飯、一針一線，也都關係門風。若連個燕窩都要以次充好，傳出去，別人只會說永寧侯府連面都撐不住了。”
周氏放下茶盞，聲音冷了些：“你這話，是在怪我不會當家？”
“不敢。”我垂眸，“我只是提醒自己，日後若有機會學著管事，不能犯這樣的錯。”
沈玉瑤臉變了。沒想到我會把話說得這麼直。
周氏盯著我看了片刻，忽然又笑了：“你能這麼想，是好事。畢竟你也是侯府出來的姑娘，總不能讓人覺得，咱們連嫡都養不大方。”
我只作未聞。
又說了幾句閒話，無非是些家長裡短。我應得恭敬，卻不接話茬。周氏幾次想引我局，都被我輕輕避開。漸漸沒了興致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。
我看準時機，起福：“說了這許久，不敢耽誤母親歇息。我子還沒全好，先告退了。”
周氏沒留我。
我轉往外走，走到門口時，看見春桃還站在簷下等著。我停下，對道：“回去告訴廚房，我今早胃口不好，只喝些清淡米粥就好。”
春桃立刻明白了。
低頭應下，聲音很輕：“是，小姐。”
我走出榮安堂，風迎面吹過來，帶著一涼意。迴廊長而空，腳步聲在石板上輕輕響。我知道們還在裡面看著，所以我走得穩，肩背直，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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