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天灰濛,風從城北刮來,帶著鐵鏽味。顧晏之在將軍府後堂接到宮中秘使時,指尖已扣住腰間劍柄。那人一黑袍裹形,遞上紫檀木匣,匣面烙著前直遞火漆印。他未拆封,先驗了使者腕側的硃砂暗記——是廷太醫署當值令。
“陛下昨夜三更吐,監國太醫聯署簽押,手諭由尚藥局封出。”使者聲音得極低,“口諭只一句:‘京畿兵馬,唯顧氏可託。’”
顧晏之頷首,出匣中黃絹。墨跡未乾,確是皇帝親筆,末尾按著半枚龍紋玉璽印。他掃完一遍,將絹布收袖中,轉對候在門外的兩名親兵道:“封鎖前後門,非我親令,一人不得出。”
天初,街鼓未響。他披甲出府,上黑馬,直奔軍大營。馬蹄踏過青石板路,驚起幾戶簷下宿鳥。沿途坊門閉,偶有巡丁探頭,見是南疆將軍旗號,立即退暗。
軍大營轅門前,八名守卒橫槍攔路。為首校尉認得他面容,卻仍按規喝問:“奉哪一道令?持何符節?”
顧晏之不語,只將黃絹展開,高舉於前。晨風吹絹幅,出“先帝命”四字。那校尉瞳孔一,立即單膝跪地。後七人隨之伏下。
他策馬營,直抵點將臺。臺上諸將尚未列齊,有人正在爭執調防之事。見他登臺,喧聲頓止。
“今晨卯時一刻,我皇命接管京畿軍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傳遍全場,“自即刻起,所有兵馬排程以我虎符為準,違令者,斬。”
臺下一將起,抱拳道:“太子殿下昨夜已遣使傳令,命我部移駐東華門——”
話未說完,顧晏之拔劍出鞘,寒一閃,將臺邊懸掛的令旗從中削斷。半截殘旗飄落泥中。
“再有私傳軍令者,與此旗同。”他收劍鞘,目掃過全場,“誰還代主傳令?”
無人應答。
他從懷中取出另一道文書,展開宣讀:“著五城兵馬司即刻權,軍分八路進駐轄區,每區設巡查使一名,持虎符可拘押鬧事兵。凡無軍牌擅出行伍者,一律收押審問。張告示全城:私鬥者,不論出,依軍法置。”
臺下一名副將低聲問:“若兩府家奴衝突,如何辦?”
“抓。”他說,“各歸其主,由主人自裁。”
日頭升至中天,西城傳來。兩名帶刀家丁在綢緞莊前械鬥,一人額頭破,另一人刀尖挑破對方襟。街邊百姓四散避讓,店鋪紛紛落閂。
顧晏之率鐵騎趕到時,兩人已被按在地上。他下馬走近,看清他們腰間佩飾——一邊繡金蟒,為太子府護衛;另一邊綴銅鶴,屬三皇子門客。
他未多言,揮手命人將二人分別押上馬背。隨行文書擬好字條,由副將誦讀:“將軍不便代罰,請自裁。”
騎兵分作兩隊,一隊送人回太子府,另一隊送往三皇子居所。他自己立於街心,目送隊伍離去。街上重歸寂靜,唯有風捲起幾張告示,在牆角打轉。
暮降臨時,他回到大營。巡查使陸續回報:五城秩序基本穩住,但民間謠言漸起。“皇帝駕崩七日未發喪”“三皇子已召外兵京”等言語在茶肆酒樓流傳。更有數戶眷連夜收拾細,遷離京城。
他下令加派便混市井,只聽不說,遇煽者即記其貌,不輕。又命人在各城門增築箭樓瞭哨,調撥五百兵值守關,嚴夜開城門。
夜,他親自帶隊夜巡九門。
第一站是西直門。守卒報稱子時前後見黑影翻越城牆,追至護城河畔卻失其蹤。他沿牆走了一圈,發現一段藤蔓被踩斷,牆磚隙裡卡著半粒青石子——不是本地石材。他蹲下,用刀尖挑出石子放布袋,命人送回大營查驗來源。
第二站德勝門,守軍稱有百姓聚集哭靈,經查實乃一家老母病故,子孫披麻戴孝出殯,並無異常。他未阻攔,只令巡查使暗中跟隨,確認隊伍未繞行宮城。
第三站朝門,運糧車堵塞街口。他查問得知是守門擅自加檢,延誤通行。當即撤換當值隊長,重申:“百姓生計不可斷,除非有明令封城,否則日出即開,日落方閉。”
最後一站玄武門。此臨近宮城,地勢高,可俯瞰廷屋脊。他登樓遠,皇宮方向燈火稀疏,唯有幾殿角懸著守夜燈籠。邊副將低聲問:“是否需增派一隊宮協防?”
他握袖中黃絹一角,只道:“聖旨在,我在,城便在。”
全軍肅立,無人再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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