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剛歇,簷角滴水落在青石上,一滴一滴,像是數著時辰。院中那株老梅經了雨水,新的枝愈發清亮,映著微輕輕晃。我正坐在廊下一件小裳,針線在布間穿行,顧晏之站在不遠整修籬笆,作不急不緩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,一輛馬車停在門外,車簾掀開,春桃先跳了下來。手裡提著個紅漆食盒,腳步輕快地過門檻,臉上帶著笑:“夫人,奴婢來了。”
我抬眼,未及開口,已走到跟前,開啟食盒,取出一塊梅花放在小几上。“還記得您小時候最這個,說這味兒像母親院裡的雪。”說完,自己也笑了。
我指尖過點心邊緣,那悉的紋路勾起心底一暖意。多年陪嫁,始終在我邊,南疆風沙,歸途寒暑,一句話不多說,卻從未離過半步。
林嬤嬤隨後進門,拄著舊杖,步子穩當。走到院中海棠樹前站定,手了樹幹,低聲說:“這株海棠,還是小姐出嫁前親手栽的。”樹影落在臉上,壑分明,眼神卻溫和。
顧晏之放下手中竹條,走來招呼。不多時,蕭徹與趙校尉也到了。蕭徹穿著素常服,披著件半舊斗篷,下了馬車便拍了拍肩頭雨水,笑道:“今日難得聚齊,可得喝一杯。”趙校尉隨其後,解下佩刀給隨從,只著一短褐進來,神如常。
我們圍坐廊下,茶煙嫋嫋升起。春桃和林嬤嬤在旁斟茶布點,人多卻不顯雜。蕭徹端起茶盞吹了口氣,忽然道:“還記得有一回,咱們被困在南嶺三日,糧盡水絕,我還以為這次真要代了。”他語氣輕鬆,像是講別人的事。
趙校尉介面:“那一夜我帶十騎守西巷,聽見炮響就知道計劃了。”
“炮?”我微微一怔,“那天哪來的炮?”
“是柴堆炸的。”顧晏之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,“燒了兩畝枯林,冒充火靜。”
我低頭笑了笑。那時只盼能傷一人,能不刀兵就退敵,便想出這法子。沒想到在外人眼裡,竟了一場驚險謀局。
“你們一個裝病,一個使詐,”蕭徹搖頭笑,“倒把千軍萬馬唬住了。”
“不是唬住。”我說,“是他們也不想打。百姓苦戰久矣,只要給個臺階,誰願再流?”
話音落,眾人靜了片刻。趙校尉點頭:“確實如此。後來我在邊關巡查,幾個降卒還說起那晚火沖天,以為朝廷大軍境,連夜撤了營。”
風吹過庭院,帶來遠菜畦的泥土氣息。林嬤嬤輕聲道:“如今田裡有收,路上無逃民,孩子們都能唸書了。”
“城外新修了義塾。”我接過話,“前幾日路過,聽見孩朗讀聲傳到道旁,恍如當年學開課。”
蕭徹著天邊雲影,忽而一笑:“我也去了趟北鎮,那邊學堂用的算本子,還是你們家傳出去的版本。”
“哦?”顧晏之側目。
“可不是。”蕭徹飲了一口茶,“連賬房先生都照著你們商行的《五省通貨策》教學生怎麼記流水、核底簿。”
趙校尉咧笑了:“難怪我侄兒去年考上了縣吏,說是全靠背了‘三方對勘’四個字。”
大家跟著笑起來。笑聲不大,卻在院子裡緩緩散開,像照進屋角,驅走了些舊日塵灰。
春桃在一旁整理食盒,忽然翻出一隻褪繡鞋,藏在盒底。拿在手裡看了會兒,沒說話,只是輕輕放回原,眼角含笑。
林嬤嬤見了,嘆了一聲:“這孩子,連舊都留著。”
“該留。”我說,“這些都是走過來的腳印。”
太漸漸偏西,線斜斜鋪滿庭院。蕭徹起活肩頸,說:“今日說得夠多了,心也安了。”趙校尉也站起,整了整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