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風剛過簷角,吹得廊下風鈴輕響。京城裡的貴眷們陸續到了皇家別院,為的是今歲第一場詩會。園中梅花將謝未謝,枝頭還綴著幾片殘紅,石徑上已鋪了薄薄一層落英。我立在垂花門,看那些華服麗影三三兩兩步亭臺,談笑間皆是舊識。
顧清晏今日穿了一月白繡蘭的衫,髮間只簪一支玉蘭銀釵,不張揚,也不怯場。隨禮部郎中之同進園門,舉止從容,旁人問起家世,只道:“家父曾鎮守南疆,母親出自永寧侯府。”語調平和,無炫耀之意,卻讓幾位夫人 exchanged 眼神——那可是當年力挽狂瀾的一對夫婦,如今退歸來,子竟也這般出挑。
詩會在東園水榭開場。主持的老學士拿出一幅前朝殘卷,請在座才補題跋文。紙面斑駁,墨跡漫漶,只依稀可辨原作為《山居圖》,題詩缺尾聯。眾人都低頭思量,無人敢筆。
顧清晏靜坐片刻,起取筆。蘸墨不多,落字穩健,寫下:
“松門迎晚照,歸鳥林深。”
一筆行楷,筋骨清秀,引得老學士抬眼細看。他捻鬚良久,點頭道:“收束得當,意境完整,有古意而不泥古,難得。”
旁邊一位貴低聲笑道:“這句像是從蘇夫人早年學講義裡化來的。”
另一人接話:“難怪,聽說母親親授經史,自小耳濡目染。”
午後移至西園琴。顧清晏坐在臨水琴臺,調絃試音,指法沉穩。奏的是《流水》,曲意由緩至急,如溪澗匯川,層層推進。至中段轉折,左手猱細膩,右手拂掃利落,聽得幾位通音律的夫人微微頷首。
一曲終了,餘音繞樑。史夫人低聲對其說:“你可知當年蘇夫人曾在宮中教習樂理?此之音,頗有其母風。”
不遠,監察史正與子侄閒步,聽見琴聲駐足,半晌方道:“昔年聽蘇夫人論政,言簡意深;今見其琴,亦是外剛,家教如此,非一日之功。”
晚間宴席未開,年輕員們聚在迴廊下議論新政。一人笑道:“子能詠詩弄琴便罷了,哪懂賦稅徭役?”
話音未落,另有一人遞上一份手札:“這是顧將軍府那位小姐昨日託我轉呈的建言書,關於江南三州田賦微調,列了五條,引了三條先帝舊例,還有今年各倉糧價對比。”
那人翻開略一看,眉頭漸皺:“資料詳實,條陳清晰……這不是閨閣閒筆。”
“夫君是我同僚,”遞書之人淡淡道,“為人清正,從不借妻家之勢。你說子不懂政事,可這份摺子裡提到的災蠲辦法,比戶部上週擬的還周全些。”
數日後,太常寺春祭大典舉行。丹墀之下,百列隊,顧清晏與其夫並肩而立。著青翟,佩雙環綬,儀態端莊;其夫著緋袍烏紗,神肅然。兩人應答有度,進退合禮,無逾矩之舉。
監察史暗中觀察半月,終在奏報中寫道:“顧氏與其婿,並立丹墀之下,言談有度,進退合禮,未嘗以私干政。”
訊息傳出,坊間議論漸息。原先有人說憑母蔭得寵,如今再無人輕言。
又逢三月三,他們在府中設詩會,不邀權貴,專請寒門學子與青年員十餘人。席間無珍饈酒,唯清茶數盞,筆墨數套。話題從《禮記》說到邊鎮屯田,人人可言,不分貴賤。
有學子慨:“今見世家子弟,竟能如此平易近人。”
陪坐的國子監助教點頭:“非但平易,且真肯聽人言。方才記下三人所提水利建議,說要整理後送工部郎中參閱。”
自此,朝中漸有評語:“顧氏一門,母賢秀,外相濟。”
夫君在刑部任職三年,斷案公正,屢嘉獎;而雖未任職,所獻建言已有兩條被納政令施行。
某日清晨,灑進書房。正將一疊文書裝布匣,其中一份標題為《京畿婦孺醫館籌建條陳》。
停頓片刻,在頁末添了一句:“可參照當年南疆軍營施藥舊制,設值醫二人,專理產育諸症。”
寫完,輕輕吹乾墨跡,蓋上匣蓋。窗外海棠初綻,風吹進來,一頁紙角微微掀起,出底下一行小字:
“民之所,常在細微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