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楣兩側沒有楹聯，只刻著兩行細小的金篆，字扭曲得像蛇，像是用熔化的黃金澆出來的：
“金償罪孽，換枯魂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推開那扇朱漆小門。
門軸發出“咿呀”的一聲，老得厲害，像很久沒開過，聲音拖得很長，在巷子裡來回，驚起無數細小的金屑，在空中打著旋兒。
門沒有燈。
只有一隻三足鎏金炭盆，放在屋子中央。盆沿上鏨著“銷金”兩個字，筆法凌厲，像用刀刻出來的，又像用淬了毒的匕首劃出來的。炭盆裡燒的不是木炭，是整塊整塊的金箔。金箔在火裡燃著，發出幽藍的，像月蝕時的天，詭異而安靜，把屋裡的一切，都染了一層冷幽幽的藍。
火裡，屋樑上懸著無數細長的線，線上掛著大大小小的胭脂盒，鎏金的、嵌玉的、描銀的，形狀各異。盒蓋都微微開著，吐出一縷縷冷香，匯在一起，濃得幾乎要把人淹沒。
那些胭脂盒的盒上，都刻著模糊的人臉，眉眼扭曲，像在無聲地哭，又像在瘋狂地笑。盒裡的胭脂霧不同，有暗紅如的，有金黃如的，有漆黑如墨的，每一縷霧都在慢慢旋轉，像有生命。
炭盆旁的矮榻上，坐著一個子。
披著一襲金縷半臂，料薄得像快要融化的冰，隨著的呼吸輕輕，落下細碎的金，在地上積薄薄一層，踩上去得像棉絮，卻帶著刺骨的涼意。
臉上覆著半張金葉，金葉的葉脈裡嵌著細碎的胭脂，紅金相映，在幽藍的火下流不定，越看越覺得詭異。而的另一半臉，是一片的瓷白，沒有眼耳口鼻，只在中央有一道細細的，是純粹的赤金，像用熔化的金子塗上去的。
開口時，金屑會從裡簌簌落下，落在矮几上，發出極輕的“噼啪”聲，像火星落在金箔上。
“客人要？”
的聲音像金箔被指甲輕輕劃破，細碎、冰涼，帶著一點意，又有一點的疼。
屋的冷香似乎更濃了。金屑在幽藍的火裡飛舞，像一群細小的金蝶，落在人的皮上，會帶來一陣針尖般的刺痛。
金兌定了定神，把腰間的二十斤私金全部卸下。金條重重地砸在金磚地面上，發出“咚、咚”的悶響，像暮鼓，又像沉雷，震得屋樑上的線輕輕晃，那些胭脂盒也跟著搖曳，冷香一陣比一陣濃。
“求一味，替我鍍命，也替黃金回爐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，也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子赤金的微微開合，金屑落在炭盆邊緣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“煉需三夜，每夜取‘金’一味。，則鍍命回爐，黃金去汙；敗，則金盡人亡，魂銷炭底。你可願意？”
金兌毫不猶豫地點頭。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滲出珠，混著金屑，黏膩而溫熱。
“我願。”
他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子夜的鐘聲在巷外傳來，悠遠而沉悶。
第一夜的煉，開始了。
子緩緩起，金縷半臂掃過矮榻，落下一片金，在空中飄了很久才落地。那些金落在地上的細骨上，竟像是被骨吸收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。
抬手一揮，後的牆壁像帷幕一樣緩緩移開，出一口倒置的井。井口朝下，井壁上滿了銅鏡，鏡子相互映照，卻不反，反而把屋裡的幽藍火吸得一乾二淨，顯得井底更加漆黑，像一個無底的深淵。
鏡井裡，約能看到無數個“金兌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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