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者是阿榴。
原是尚食局最年輕的“榴靨使”,專為宮廷貴人調變“石榴靨”。尚食局有秘傳的“千籽點靨譜”,從最淺的米粒靨到最深的酒渦靨,每一式都對應不同的宴席、酒品、妝容,甚至能據貴人的脈象調整靨濃淡。阿榴的天賦異於常人,能以石榴籽調出會變的笑靨——取盛夏第一茬石榴最紅的籽,榨後混晨、花、酒麴,封在玉罐中發酵七日,製“醉榴膏”。點於笑渦,平時是淡,飲酒後隨溫升高漸變為深紅,酒意越濃,靨越豔,笑時如兩顆的石榴籽在頰上滾,流溢彩,故稱“醉榴渦”。
宮中貴人皆以能得阿榴點靨為榮,貴妃更是將留在邊,特許自由出寢殿。阿榴十五歲宮,三年間便練就“千籽融靨”的絕技,師父曾著的頭說:“你頰中藏著笑機,與榴同息,此乃天賜之能,需慎用。”那時只當是師父的告誡,未曾想,這“天賜之能”竟會為禍端。
兩月前,四月初八佛誕日,聖上設宴曲江池,命阿榴研製新靨,以備端午盛宴上取悅貴妃。阿榴閉關九日,取崑崙山下貢來的石榴籽(那石榴長在雪線之上,五年一結果,籽如)、南海珊瑚、西山硃砂末,又混自己三年來收集的晨(每日寅時採集,需是沾染了花氣的水珠),煉“千籽榴靨”。那靨膏在玉碗中時是暗紅,如凝固的,遇溫則轉為明豔的胭脂紅,再遇燭會泛起細的金,如石榴籽在月下閃爍,得驚心魄。
獻靨那日,宴正酣。曲江池上畫舫林立,竹聲不絕於耳,貴妃斜倚在榻上,鬢邊簪著一朵新開的榴花,笑意盈盈地看著阿榴。阿榴手捧玉碗,跪在舫中,指尖拈起一金籤,挑取一點靨膏,正要往貴妃頰上點去,碗中的靨膏忽然自裂——不是乾裂,而是從中心向外綻開無數細紋,紋路如石榴皮暴曬後的裂口,每道裂紋張開時都發出一聲輕微的“啵”響,如籽粒迸出的脆響。
裂開的膏中,緩緩升起一胭脂的甜霧。霧氣在空中扭結、凝聚,竟凝一張巨大的、完的笑。那形飽滿如石榴籽,珠分明,是極豔的胭脂紅,只是尺寸放大了十倍,懸在畫舫上空,遮去了半邊月。笑在空中停頓一息,出森白的齒影(那牙齒竟也是石榴籽的形狀,尖端帶著細小的鋸齒),而後猛地俯衝而下,當眾“吻”在阿榴左頰——不是輕吻,而是兇狠的啃咬,彷彿要將頰上所有的笑靨、溫度、生機一併叼走。
阿榴只覺左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,像是有無數細的牙齒在啃噬的皮,甜腥的氣味湧鼻腔,眼前一黑,癱倒在地。滿殿驚譁,前侍衛拔刀上前,那笑卻已化作一縷青煙,鑽阿榴懷中的玉碗,消失不見。貴妃驚得跌坐在榻上,臉慘白,皇后則厲聲喝問,命人將阿榴拿下。
醫匆匆趕來,在那隻玉碗的殘膏中,驗出了“竭”——此遇溫則沸,本是金瘡藥用,能凝止痛,可混靨膏中,便了劇毒,能蝕人靨氣,毀人骨。尚食局徹查三日,最終在阿榴的制靨室暗格中,搜出了一包竭,紙包上印著的私章。人證證俱在,阿榴百口莫辯。知道是誰陷害——同局的李靨史,因嫉妒深得貴妃信任,屢次設計刁難,只是沒有證據。
貴妃念及往日分,求聖上從輕發落。最終,阿榴被剝去“靨皮”——那是榴靨使特有的皮層,頰盈,理中藏著笑機,便於點出深淺合宜的笑渦;又被拔去四顆臼齒——因皇后怒斥“巧笑倩兮,齒為禍”,說以齒為,煉製妖靨。行刑後,被扔出皇城,永世不得再尚食局,不得再踏足長安城半步。
離宮時,懷中藏著一片碎皮——那是“千籽榴靨”玉碗崩裂時飛濺的石榴皮,片上沾著未乾的靨膏。每夜酉時,碎片便開始發燙,表面浮現出細的紋路,那是一幅未完的“無靨圖”:圖中人臉模糊,唯頰部是一片空白,空白邊緣有的細紋,如石榴的裂口,每夜都會向外蔓延一分。圖未展全,卻夜夜吸取頰上殘餘的笑溫,彷彿要將最後一點生機也榨乾。
更詭異的是,失去了“笑”。
榴靨使最重“笑”——並非覺,而是頰部一種特殊的知力,能辨別最細微的笑容變化,能應笑靨與酒意、緒、氣息的微妙共鳴。阿榴的笑被那笑叼走,從此再也知不到笑容的真偽,再看不見任何酒窩深淺的變化。每到午時,靨皮斷便滲出滾燙的,甜腥刺鼻,順著下頜流到襟,將布料染暗紅,卻讓整個左頰都到麻木,須以冰水反覆敷面,否則面部都會壞死、僵,最終如頑石一般。
知道這是“石榴靨”作祟。那日笑啃咬,叼去的不僅是的靨,還有頰埋藏的“籽種”——那是師父授“點靨”時,以千年石榴籽包裹一縷“笑機”埋頰,令可瞬現笑渦,以溫養靨膏。籽種離,了“無靨人”,而那籽種攜著的與笑機,化“石榴靨”的因果,了巷中怪事的源頭。那些失靨的人,都是被的籽種所傷,必須找回那點“笑”,補全自己的靨,也了結那碗惹禍的“千籽榴靨”欠下的債。
酉時將至,長安城依然悶熱得讓人不過氣。端午的餘溫尚未散盡,城中各尚飄著粽葉與艾草的清香,可榴靨巷周圍四十步,卻連一隻飛蟲都看不見,只有那倒懸的石榴皮,在暮中泛著詭異的澤,皮的霧氣漲得越來越快,“嗬嗬”的笑聲也愈發清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