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今夜不同。啃噬聲照例響起時，竟聽見了另一重聲音：清晰的，有節奏的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冰葉在風裡折腰，卻又比那更沉穩，更……人。那聲音從長安城的方向傳來，穿雨幕，鑽進耳中，與脊骨裡的啃噬聲一唱一和。
阿腰掙扎著爬起來，手扶土牆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腰以下幾乎沒了知覺，全憑一蠻力拖著前行。破廟外的長街空無一人，雨水在石板路上積片片水窪，倒映著天上殘缺的月。蹣跚著向東走，每一步都踏在綿的雨聲與那奇異的折腰聲裡。懷中的裂柳開始發燙，燙得皮生疼，可那召喚般的折腰聲卻愈發清晰，彷彿在耳畔低語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雨水漸歇，東方出魚肚白。阿腰抬起頭，眼前竟是一片陌生的坊區——不是記憶中的任何一。街道狹窄，兩側屋舍低矮，簷角掛著陳舊的風鈴，鈴舌早已鏽蝕，在晨風裡寂然無聲。而那條傳聞中的折柳巷，就橫在街尾。
巷口無匾，卻比傳言更詭譎。地面青石板上的裂，在晨裡泛著溼漉漉的青，裂中滲出的青竟似比夜裡更多，麻麻，如垂柳倒生。尾的冰葉薄如蟬翼，相互撞時發出的不再是“悉悉”聲，而是近似磬音的脆響，一聲一聲，敲在人心尖上。
阿腰站在巷口，脊骨裡的啃噬聲驟停。懷中的裂柳不再發燙，反倒出一冰寒，那寒氣順著手臂蔓延，激得打了個哆嗦。該逃的，這巷子的兇名早已傳遍長安。可腳卻像生了，挪不半分——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牽引，彷彿巷子深有什麼東西，與殘缺的腰脊，與懷中的裂柳，與十年折柳使的魂魄，有著斬不斷的牽連。
深吸一口氣，邁步進了巷子。
青拂過的臉頰，冰涼的激起一陣戰慄。越往裡走，線越暗，兩側高牆彷彿向中間傾軋，只留一線灰白的天。裂中的青愈發集，尾的冰葉漸漸變了形狀——不再全是柳葉形，有的彎如鉤，有的曲如環，有的竟扭小小的人形，手腳俱全，只是腰肢皆被擰轉，姿態痛苦。
巷子盡頭，竟是一堵實牆。
阿腰怔在原地。正茫然間，懷中裂柳猛地一震，自行跳出襟，“當”一聲落在青石板上。柳上的“無腰圖”竟在晨裡活了過來——圖中對摺的人影開始蠕，一點點舒展，腰肢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響，彷彿正在重新接合。而圖中人的面容，漸漸清晰起來。
那是自己。
阿腰倒退一步，脊背撞上冰冷的牆面。圖中人卻已從柳上“站”了起來，薄薄一片，如紙人般飄浮在空中。它看著，咧一笑，笑容與一模一樣，只是角咧得太大，幾乎到耳。然後它轉，出紙片般的手，按在那堵實牆上。
牆無聲地裂開一道，出昏黃的，裡裹著一奇異的香——不是尋常胭脂的甜膩，而是更沉，更復雜的味道，像是陳年柳木浸了花，又在窖藏多年，開壇時那一縷似香似腥的第一口氣。
紙人側，回首，眼神催促。
阿腰拾起裂柳，指尖到柳時，那圖中人又了回去，重新變作靜止的刻痕。定了定神，抬腳過那道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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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並非巷子，而是一間鋪子。
不大，進深不過三丈，寬僅容兩人並行。四面無窗，只靠牆裡嵌著的幾盞青燈照明，燈幽綠，映得滿室如浸在水底。地面仍是青石板，隙裡亦滲著青，與門外巷子連一，只是這裡的青更細，更，如蛛網般鋪了滿地，行走時需得小心避開，免得纏了腳。
鋪子中央，一張柳木長案橫陳。案面如鏡，木紋天然曲折，竟似一幅山水。案上整齊列著幾隻胭脂匣，匣皆以暗木料雕，刻著繁複的柳紋，紋路間填著某種暗紅的膏，聞之有一淡淡的鐵鏽味。
案後坐著一個人。
阿腰第一眼竟未看清那人的形貌——披著一襲極薄的衫子，料子非紗非羅，倒像是以無數極細的柳編，縷縷，垂落至地。衫子無風自，襬地時，竟化作一顆顆赤的小珠，珠滾石板，發出玉珠落盤的清脆聲響，可滾不了幾寸，便凝赤紅的冰，薄薄一層覆在青石上，映著青燈，妖異莫名。
的面上覆著半片鏡子。鏡框似是白銀打造，雕作柳枝纏繞狀，鏡面卻非尋常銅鏡，而是某種明的膏凝固而，如冰，卻不映人影。阿腰凝神細看，才發現那膏中封著一截影子——一段正在折腰的人形，折到極致，腰肢幾乎對摺，可影子面容模糊，辨不出男。鏡的另一半，沒有眼睛，沒有鼻，只有一道細細的，是極深的赤，紅得發黑，像是用陳年的柳樹反覆浸染而。
“客人要腰？”
聲音響起時，阿腰才意識到那在。聲音不似人聲，脆而裂，像是兩片薄冰相擊，又像是柳骨折斷那一瞬的脆響，冷得沒有半分溫度。
阿腰渾一，十年折柳使的生涯讓瞬間明白，眼前這位，絕非尋常胭脂販子。強撐著站直——儘管腰肢劇痛——將懷中的裂柳雙手捧出，放在柳木案上。
裂柳一案面，竟“活”了過來。柳上滴滴答答滲出暗紅的，那濃稠如，落在案上卻不散開，反倒凝一粒粒赤珠，與胭脂娘子襬所化的赤珠一模一樣。越滲越多，漸漸在案面匯一小灘，麵不平靜，不斷鼓起細小的泡，泡破時發出“啵”的輕響，每響一聲，便散出一縷極淡的青煙，煙裡裹著細細的嗚咽。
“求娘子賜一味，”阿腰開口，聲音因疼痛而嘶啞，“替我補腰，也替那千折柳……收。”
不說“治病”，不說“療傷”，只說“補腰”。這是行話。折柳使的腰，不是腰，是“腰”，是煉了十年柳骨、養了十年柳靈、折了無數人腰脊才煉的“”。腰脈被斷，便碎了，尋常醫如何能補？需得以同源的“”來續，以香來養，以願來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