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搖探頭向井中。深不見底，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幽暗。可那黑暗裡，約有聲音傳來：腳步聲，拖沓的、輕盈的、踉蹌的；金珠撞聲，清脆的、悶啞的、急促的；還有……低低的啜泣，幽幽的嘆息，像是無數被取了步態氣、折了腳踝筋骨的魂靈，在井底竊竊私語。
後退半步，腳踝劇痛驟起——是殘搖的餘威在啃噬。沒有退路了。步搖使的宿命便是如此：以人步養搖，以搖活人步；取人氣者，終被氣反噬。這口井，或許是唯一的生路。
阿搖閉眼，縱躍下。
下墜的過程極漫長。沒有風聲，沒有失重，彷彿墜的不是井，而是一潭溫稠的、帶著甜腥的。包裹著，緩緩流，膩如融化的胭脂膏，又帶著金屬特有的微腥。鼻端縈繞著複雜的香：陳年步搖上積的塵灰味，金冷卻後的鐵鏽味，胭脂的甜，還有一極淡的、類似汗的鹹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雙腳到了實。
睜眼，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“金毯”上。不是織，是純粹由金鋪的平面，厚厚實實，踩上去綿綿的，像初冬的第一場雪。金毯微微起伏，像是底下有生命在呼吸，一起一伏間，帶起細碎的金霧，霧粒在空中飄浮，閃著星星點點的。
一隻步搖，靜靜浮在面前。
極小，只有小指指甲蓋大，形制也簡單：搖是一枝未開的蓮苞，苞尖一點嫣紅，像是蘸了胭脂；搖首無珠，只垂著一縷極細的金，尾繫著一粒米珠大的赤玉，玉溫潤，下看時，裡頭似有在遊。
阿搖的呼吸凝滯了——認得這隻搖。十三年前，初步搖司，還是個燒火丫頭，第一次親眼見秦嬤嬤鑄搖，鑄的便是這隻“蓮苞搖”。
那日爐前引氣的，是個剛宮的小宮，名喚芸香，才十四歲，走路時腳步輕得聽不見聲，像只貓。秦嬤嬤讓在爐前走圈，走了九十九圈，額上沁出細的汗珠，腳步卻依舊輕盈。引氣畢，秦嬤嬤將金倒模，冷卻後開模，便得了這隻蓮苞搖——搖時，蓮苞尖那點嫣紅忽然亮了一瞬，像是活了過來。
按規矩，引氣後的小宮需靜養三日，不得見風，不得近水，不得食生冷。三日後，步態氣自會慢慢恢復。可那芸香不知怎的，回去後便發起高熱，三日不退，第四日清晨，被人發現死在榻上，子已經僵了，可兩隻腳卻異常，像是沒了骨頭。
秦嬤嬤什麼都沒說，只將那隻蓮苞搖收了，鎖進步搖司最深的櫃子裡，鑰匙扔進了護城河。可阿搖那時年紀小，好奇心重，趁秦嬤嬤不在，撬了櫃鎖，將蓮苞搖取了出來——想看看，能“吸”死人氣的東西，究竟長什麼樣。
搖握在手裡，溫溫的，不燙，卻有種奇異的搏，像是裡頭有顆小小的心臟在跳。看了半晌，終究沒敢留，又放了回去。可那夜做了夢，夢見芸香在黑暗裡走，一直走，一直走，腳步輕得沒有聲音，走著走著，忽然回頭——沒有臉，只有一團模糊的影子，影子裡傳出細細的聲音：“姐姐，我的步子……還給我……”
此後十三年，這夢魘般的一幕時常浮現。鑄的搖越多，引的氣越，那夢中芸香的影子便越清晰。有時甚至覺得，自己每鑄一隻搖，便是在芸香的影子上又加了一層錮。
此刻，這隻蓮苞搖就浮在面前，苞尖的嫣紅豔得像要滴。阿搖出手，指尖抖著，輕輕搖。
搖驟然融化。
不是化水，而是化作一灘暗紅的膏，黏稠如，在掌心緩緩流。膏溫熱，帶著殘存的暖意，那暖意滲皮，直抵心脈，激起一陣細的酸楚。膏在掌心旋轉，收，漸漸凝一塊胭脂。澤暗沉如凍僵的櫻桃，表面卻泛著一層詭異的珠，像是裡頭封著未乾的淚。
金毯忽然湧，胭脂娘子的影憑空浮現。手中多了一柄彎鉤，鉤青黑，形如步搖的鉤腳，鉤尖一點寒芒，帶著淡淡的腥氣。用鉤尖輕輕挑起那塊胭脂，置於掌心，另一手取出一柄小玉杵，在胭脂上輕輕一搗。
“啵”的一聲輕響，胭脂碎裂細的末，紛紛揚揚，落在一隻早已備好的白玉盤中。末在盤中自行聚攏，形一個小小的漩渦，漩渦中心，浮現一張的臉，青白，張口言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此名‘無步’，”胭脂娘子將玉盤遞到阿搖面前，鏡中那拖步的影子劇烈扭，幾乎要癱倒在地，“藏著你最深的懼，與最怯的悔。”
阿搖盯著盤中末，的面容漸漸淡去，末恢復了暗紅的澤。深吸一口氣，沒有淚——步搖使的眼淚，早在第一次見人引氣時就流乾了。只是點了點頭，接過玉盤，指尖到冰涼的白玉時，一陣細的刺痛從腳踝傳來，彷彿有什麼東西，正從骨頭的隙裡被一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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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鋪時，室的暖似乎黯淡了些。長案上，那灘殘搖所化的金紅溼痕已經凝固，形一片凹凸不平的、步搖形的冰片，冰片下無數人影在蠕，腳步拖沓，無聲地掙扎。
胭脂娘子從案下取出一柄刀。
刀長不過五寸，通青黑，似是以某種禽類的喙骨打磨而。刀刃極薄，對著看時，幾乎明，刃緣泛著幽藍的寒芒。刀背上嵌著七粒細小的金珠，珠粒圓潤，排列如北斗，珠心有一點極小的紅，像是凝住的滴。最奇的是刀兩側，各有一排細小的孔，孔貫穿刀，卻不見鑄接痕跡，彷彿這刀是天然長這般模樣。
“搖刀。”胭脂娘子將刀遞來，刀柄手溫潤，竟帶著活的溫，“割你最痛的那。要見，不見搖。”
阿搖握住搖刀，刀柄在掌心微微震，像是瀕死之人的脈搏。最痛的地方，不在皮，而在腳踝骨深——那裡埋著“搖種”，是秦嬤嬤當年親手種下的。
拜師那日，秦嬤嬤將領到步搖司最深的“搖窖”。窖中供奉著歷代步搖使的牌位，牌位前燃著永不熄滅的搖燈——燈油以金殘渣混合經煉製，燈芯是金捻，燃起時火焰是金紅的，沒有煙，只有一甜膩的腥香。秦嬤嬤以金針蘸取特製的藥膏——那膏以九十九隻步搖的殘灰、引氣宮人的指尖、熔爐底的積炭混制，窖藏七七四十九日——在左腳踝骨正中刺下“搖符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