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霧，是某種更稠的東西，像融化的琉璃，緩緩流、變形。流中，漸漸顯出一道門的廓——沒有門板，沒有門框，就是空氣本凹進去一塊，裡頭出昏黃的，裡影影綽綽，看不真切。
阿搖咬牙關，拖著殘腳，一步一挪地進那道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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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是間鋪子。
不大，方方正正一間，四壁無窗，卻不知源從何而來——像是牆壁本在發，一種溫吞吞的、黃昏將盡未盡時的暖，不亮，卻能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地面鋪著青石板，石板上卻覆著一層東西。不是灰，不是塵，是極細極的金，厚厚地鋪了足有寸許，腳踩上去，陷進去半寸深，拔出來時帶起一小蓬金霧，霧粒在空中緩緩飄落，閃著細碎的。
鋪子中央，一張長案橫陳。案木非檀非梨，而是一種暗紅的木料，木紋天然扭曲，細看竟是一幅幅微型的步搖圖——纏枝蓮、雙飛燕、孔雀開屏……每一幅都只有指甲蓋大，卻紋路清晰，連花瓣的脈絡、羽的細絨都分明可見。案上整齊列著十數只胭脂匣，匣皆以同種暗紅木雕，匣蓋刻著步搖紋，紋路間填著金，燈一照，金流，那些步搖便似活了過來，在匣蓋上輕輕著。
案後坐著一個人。
阿搖第一眼竟沒看清那人的形貌——穿著一件極古怪的裳。說裳也不確切，那更像是一層“”，金紅的，在周流轉不息。時而凝紗的形，廣袖長，袂飄飄；時而又散作煙靄，縷縷，繚繞不散。最奇的是襬——垂落在地的部分，到金的剎那，便“噗”地一聲，凝一粒粒赤紅的珠子，珠滾金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，滾不了幾寸，又“啪”地炸開，炸一蓬極細的金紅末，末在空中懸浮片刻，緩緩沉降，融地面的金層裡。
週而復始，無休無止。
那人的臉……
阿搖呼吸一滯。
臉上覆著半片“鏡子”。鏡框是赤金打造的，雕步搖形——不是完整的步搖，是斷裂的，從搖首到搖腳裂兩半，裂口不是平的斷茬，而是犬牙錯的尖齒，看著就扎眼。鏡面卻非銅非玻璃，而是一層凝固的膏，半明，裡頭封著一團影子——一個人形的影子，正在行走，可那步態極怪，不是走，是拖，左腳邁出去，右腳在地上拖半晌才跟上，每一步都艱難得像是跋涉在泥淖裡。
鏡的另一半，沒有眼睛，沒有鼻子，只有一道。極豔，紅得發黑，像是用陳年的胭脂膏子反覆塗抹，又在窖藏了多年，開蓋時那一抹最濃最沉的。抿著，角天然上翹，像是在笑，可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暖意，只有一種冰冷的、近乎殘忍的嫵。
“來尋步搖？”
聲音響起的瞬間，阿搖腳踝的殘搖猛地一跳，幾乎要從懷裡蹦出來。那聲音不像人聲——太脆，太薄，像是兩片極薄的金葉子相擊，又像是步搖珠串撞時最細最尖的那一聲，脆生生，涼津津，鑽進耳裡，直抵骨髓。
阿搖強下頭的腥甜，拖著腳上前兩步，將懷中殘搖雙手捧出，置於案上。
搖一案面，便“活”了過來。
搖上那幅“無步圖”，忽然了。圖中跪坐的子，緩緩抬起頭——沒有臉，只有一團模糊的廓，可阿搖就是覺得，在“看”著自己。子的斷腳，那些縷縷的金線開始蠕，像活蛇般從圖裡鑽出來，一，兩，越來越多，在案面上蜿蜒爬行，所過之，留下一道道暗紅的溼痕。
溼痕漸漸匯聚，在案中央凝一灘。麵不平靜，不斷鼓起細小的泡，泡破時發出“啵”的輕響，每響一聲，便有一極淡的、甜膩的腥氣散出——正是步搖巷口那味道，只是這裡更濃，濃得讓人頭暈。
“求娘子賜一味，”阿搖開口，聲音因久未言語而嘶啞破碎，“補我步脈，也了卻……千搖錦的因果。”
說“因果”，不說“傷”，不說“病”。這是行話。步搖使的步脈，不是脈，是“氣脈”，是連著與步態氣、與金熔鑄之的無形紐帶。脈斷，氣便絕了，從此步履維艱，形同廢人。尋常醫，如何能補？
胭脂娘子靜默著。覆著胭脂鏡的半張臉映著室的暖，鏡中那拖步的影子蠕了一下，腳步更沉，幾乎要跪倒在地。半晌，抬起手——那手極白，白得像從未見過日，指節纖長，指甲卻染著與同的暗紅——輕輕拂過案上殘搖。
搖一震，竟化作一縷金紅的煙，嫋嫋升起，融牆壁的源裡。那暈波了一下，忽然凝出一隻步搖的虛影，虛影在空中了，“啪”地炸開，炸無數金紅的點，點如飛蛾撲火般投向胭脂娘子，沒周流轉的裡，便亮了一瞬，旋即恢復如常。
“補脈需煉，”胭脂娘子收回手，開合，聲音依舊如金葉相擊，“三取之後，方得真味。”
說罷，起。周隨之流，襬掃過案面，留下一道溼漉漉的金紅痕，痕跡迅速凝結，化作一片薄薄的、步搖形的冰片。繞過長案，走向鋪子深，阿搖遲疑一瞬，拖著殘腳，一步一步跟了上去。
鋪子後壁，竟有一口井。
井口以老桑木箍，木深褐，紋理間滲著暗紅的漬，像是經年累月被浸。井口纏繞著麻麻的金——不是線，是真正的赤金的，縷縷，細如髮，糾纏一張的網，網上沾著細小的冰晶，晶閃爍，映得井口一片迷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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