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是踩著端午的尾來的。
起初只是午後幾聲悶雷,雲層堆疊得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著坊巷的屋簷。到了夜間,雨終於落下來,不疾不徐,打在青瓦上濺起細的白煙。一連七日的雨,把長安城泡得,牆生起墨綠的苔蘚,石板路隙裡鑽出不知名的菌子,空氣裡終日浮著溼的黴味,混著家家戶戶燻艾草的煙氣,形一種奇異的、介於腐朽與新生之間的氣息。
胭脂鋪的屋簷下掛起了一串銅鈴,雨打鈴鐺,叮叮咚咚不曲調,卻意外地好聽。鋪門比往日關得早些,因著雨天客,胭脂娘子便在後堂研磨珍珠。石臼是整塊青玉鑿的,杵頭包著牛皮,研磨時發出沉悶的沙沙聲,和著窗外雨打芭蕉的淅瀝,有種讓人昏昏睡的韻律。
這日傍晚,雨勢漸歇,轉為濛濛細雨。
鋪門已上了半扇門板,胭脂娘子正要落鎖,忽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——不是走,是跑,踩在積水的石板上濺起嘩啦水聲。那腳步聲在階前踉蹌停住,接著是抑的、近乎崩潰的泣。
胭脂娘子卸下門板。
門外站著個姑娘,約莫十八九歲,渾溼,頭髮一綹綹在臉上、頸間。最目驚心的是的臉——從左側額角到下頜,蔓延著一片暗紅的胎記,形狀像展翅的蝶,又像潑濺的墨,在蒼白的映襯下,愈發顯得刺眼。雨水順著胎記的廓流淌,將那片紅暈染得有些模糊,反倒添了幾分悽豔。
“娘子……救救我……”姑娘開口,聲音嘶啞,帶著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絕。
胭脂娘子側讓進門,返從櫃中取出一塊乾布遞過去。姑娘不接,只是跪坐在地,雙手死死攥著溼的襬,指節繃得發白。
“先起來。”胭脂娘子手扶,到手臂時,到一陣劇烈的抖。
姑娘名喚阿蘅,住在城南杏花巷,父親是個花匠,在城郊有片花圃。自小在花叢中長大,侍弄花草的手藝得父親真傳,能把奄奄一息的花苗救活,也能讓尋常花朵開出異。可偏偏,自己臉上生著這片胎記,從記事起便被人喚作“赤蝶”“醜丫頭”。
“我不怕他們說我醜。”阿蘅接過熱茶,卻不喝,只是捧著汲取暖意,“可我不了……不了花也嫌棄我。”
說,變故始於去年春分。
那日城東綢緞莊的東家來花圃挑盆栽,為母親壽辰佈置庭院。東家姓蘇,單名一個珏字,是長安城有名的風流人,詩書畫皆通,尤侍弄花草。他在花房裡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阿蘅照料的那片牡丹前——那是心培育的“青龍臥墨池”,墨紫的花瓣層層疊疊,花心一點金黃,在午後的裡雍容華貴。
“這花養得好。”蘇珏讚歎,目從花移到阿蘅臉上時,並無尋常人初見時的驚愕或憐憫,只有純粹的欣賞,“姑娘是此間主人?”
阿蘅垂著頭,用劉海儘量遮住左頰:“家父的花匠,我……我幫忙照看。”
蘇珏又看了片刻,忽然笑道:“面有異相者,往往天賦異稟。姑娘這雙手,怕是得了花神眷顧。”
那是阿蘅十八年來,第一次聽人這樣評價的胎記。
後來蘇珏常來花圃,有時買花,有時只是坐著喝茶,與阿蘅談論花草習、詩詞歌賦。他從不避諱看,目坦然,甚至會在講解如何給蘭花分株時,專注地盯著說話的形。三個月後,他遣人來提親。
“我爹高興得三天沒睡好。”阿蘅聲音低下去,“可我害怕……我這樣的人,怎麼配得上蘇家爺?”
婚期定在八月十五,中秋月圓。
阿蘅開始學著繡嫁,在紅綢上描鴛鴦並。的手捻針線不如侍弄花草靈巧,常常扎破指尖,珠染在綢上,便用金線在那繡朵梅花遮蓋。蘇珏偶爾來看,帶來城裡有名的胭脂水,說新婚那日要請最好的妝娘為上妝。
“胎記無妨。”他總這樣說,“點上胭脂,便了最的花鈿。”
阿蘅漸漸信了,甚至開始對著銅鏡練習點妝。胎記深,尋常胭脂蓋不住,便用父親調花的法子,將硃砂、茜草、珍珠細細研磨混合,調出與胎記相近的深紅,點在周圍,讓那片赤蝶融妝面,真如一枚別緻的花鈿。
七月廿三,離婚期還有二十二天。
蘇珏那日來得格外早,面卻有些凝重。他說母親突染急病,要往探,半月便回。臨行前,他塞給阿蘅一隻錦囊:“裡頭是我去大慈恩寺求的平安符,你隨戴著,等我回來。”
錦囊是蘇繡,繡著一對頸鴛鴦,針腳細,顯然是心準備的。阿蘅揣在懷裡,送他到巷口,看他翻上馬,青衫白馬,在晨裡漸行漸遠。
那是最後一次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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