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請退後三步。”說。
鄭氏依言後退。
胭脂娘子先用晨浸溼帕，輕輕拭死者的臉。的作很輕，像在給睡之人汗。拭時，的手指在死者額角、太、下頜幾按了按——那是人死時最易僵的地方。
然後開啟香盒。那香不是尋常鉛，是珍珠、白玉、雲母混合研磨而，如初雪，帶著極淡的梅花香氣。用撲蘸了薄薄一層，輕拍在死者臉上。質細膩，很快蓋住了青紫的底，只留下一種蒼白的、玉石般的質。
最後，開啟“宿醉”。
胭脂膏在燭下泛著暗紅的澤，像是凝固的，又像是陳年的酒。用無名指挖了一小塊，放在掌心溫熱，等膏稍稍化，才開始上妝。
先從兩頰開始。用指尖在死者顴骨最高各點一點，然後以畫圈的方式，向四周緩緩暈開。那紅便從中心向外漸淡，真像酒意慢慢上臉的過程——不是一下子紅，是一層一層，由而外地泛出來。
然後是鼻尖。只在鼻頭點了一點點紅，像是酒喝到酣，鼻尖微微出汗時的。額頭、下也染了極淡的一層，讓整張臉的紅暈有了統一的調。
最妙的是。沒有塗滿，只在下中央點了一抹稍深的紅，然後用指腹向兩側暈開。角，特意留了一線原本的，又用銀針蘸了極細的金，在角點了兩點——這樣看起來，就像是剛飲罷一杯酒，上還殘留著酒的微，而那兩點金，則像是酒中懸浮的糖碎屑。
整個上妝過程花了近一個時辰。胭脂娘子始終神專注，呼吸平穩，彷彿不是在給死人化妝，而是在創作一件藝品。靈堂裡所有人都屏息看著，燭火噼啪作響，白幡無聲翻飛，只有指尖在死者臉上移時，發出的極輕微的聲。
當最後一筆完時，靈堂裡響起低低的氣聲。
棺中的王二郎，面紅潤如燻，眉宇舒展，角含笑，連原本僵的脖頸線條都和了。那模樣，確實像極了從前宴飲歸來，在馬車中小憩時的樣子——甚至有人恍惚覺得，下一秒他就會睜開眼，懶懶地問一句：“到府了？”
鄭氏撲到棺邊。
手想兒子的臉，指尖懸在半空，抖得厲害。良久，終於輕輕上那張臉——微涼，但，皮下彷彿還殘留著一點彈，不像死人，倒像睡。
“我兒……”喃喃，眼淚終於落下來，滴在兒子臉上，又迅速被用袖子去，怕弄花了妝容。
“妝容只能維持到殮，”胭脂娘子的聲音響起，平靜無波，“夫人抓時間告別吧。記住那三忌。”
鄭氏點頭，淚水模糊了視線。看著兒子安詳的睡，心中那口一直憋著的氣，終於緩緩吐了出來。
胭脂娘子收拾好東西，準備離開。走到靈堂門口時，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鄭氏正俯，在兒子耳邊低聲說著什麼，聲音輕得像夢囈。燭火將的側影投在白幡上，微微晃，像一個虔誠的、正在祈禱的剪影。
雨又下起來了。
胭脂娘子撐開油紙傘，走進雨幕。青襬拂過溼漉漉的石階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這一夜，尚書府無人安眠。
鄭氏堅持要親自守靈。屏退了所有婢僕役，只留兩個心腹老僕在靈堂外守著。自己則坐在棺邊的團上，眼睛一刻不離地看著兒子。
燭火燃到三更天時，忽然覺得有些冷。
不是天氣的冷，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。了上的披風，抬眼看了看棺中——兒子還是那副安詳的醉態，臉頰的紅暈在燭下甚至更生了些，像是剛剛又飲了一杯。
稍微安心，又垂下眼，開始數念珠。唸的是《往生咒》，一遍又一遍，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數到第四十九遍時，聽見了一聲輕響。
很輕，像是布料的聲音。猛地抬頭，看向棺中——兒子依然躺著，一不。
是錯覺吧。眉心，繼續數念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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