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長安胭脂鋪》遠山眉(十)(1)

作者:橘月半·14天前

西市的駝鈴聲從未間斷,載來波斯的毯、大食的琉璃、天竺的香料,也載走江南的綢、景德鎮的瓷、蜀地的錦繡。坊間的胭脂鋪子照樣開門迎客,賣著時興的“石榴”、“大紅春”、“小紅春”胭脂,青州石黛、太原銅黛、南詔螺黛依舊被閨閣子津津樂道,比較著誰的眉形畫得最新巧,誰家的口脂最襯。貴婦們的茶會、詩社、賞花宴,依然排滿了日程,笑語喧譁,香鬢影,彷彿那些深藏在螺鈿匣裡的、需要用珍貴之甚至記憶換的故事,從未發生過。

偶爾,在某個夜深人靜的茶餘飯後,或是在某個貴婦私的聚會間隙,會有人低聲音,提起一兩年前宰相府三小姐那樁離奇的舊事。

“聽說了嗎?裴相爺家那位三小姐,就是生得頂那個,去年春上沒了。”

“怎會沒聽說?死得蹊蹺啊,說是……一夜之間,老了數十歲,穿著嫁坐在鏡前,人就沒了。”

“可不是?都傳是用了西市一個胡商賣的邪門螺子黛,什麼……遠山眉?”

“對對對,就是那東西!說是畫了那眉,能夢見想見的人,可代價……嘖嘖。”

“後來呢?那胡商抓到了嗎?”

“抓什麼呀,人間蒸發了!裴相爺了大怒,把西市翻了個底朝天,連都沒找到。那鋪子,那胡商,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似的。”

“唉,也是那裴三小姐自己想不開。好好的宰相千金,榮華富貴不盡,偏要信這些怪力神……”

“聽說啊,跟去年秋日那場病有關……許是之前就存了死志?”

“噓——小聲些,這話可不敢說……”

唏噓一陣,慨幾句紅薄命,議論幾聲妖人可惡,然後話題便轉了開去,說到新進的貢品荔枝,說到某位將軍新納的胡姬,說到宮裡最新的妝飾風尚。裴瑗的故事,就像投湖心的一粒石子,縱然當時激起漣漪,終究也會平息,被更多的、更新的談資覆蓋,漸漸沉記憶的湖底,蒙上塵埃。只有極數心細如髮、或自有所經歷的人,才會在聽到“遠山眉”三個字時,心頭掠過一異樣的悸,彷彿了某秘的弦。

宰相府如今閉口不提此事。裴相爺彷彿一夜之間老了許多,在朝堂上依舊威嚴,回到府中卻愈發沉默。裴夫人大病一場後,常年吃齋唸佛,鮮見客。聽荷樓被封了起來,再無人居住,只有灑掃的使婆子定期進去清理,回來說,樓裡總是瀰漫著一淡淡的、鹹的、像海風又像陳舊胭脂的味道,怎麼也散不盡。後園那池荷花,自那年後,便再未開過,只剩一池沉默的、日漸渾濁的綠水。

春杏離開長安後,輾轉去了,在一戶商賈家中幫傭。將那隻裂了的螺鈿空匣藏在的荷包裡,從不示人。夜深人靜時,偶爾會拿出來,對著昏暗的油燈看那貝殼的澤,嗅那殘餘的、幾乎淡不可聞的鹹氣息。再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宰相府,提起過三小姐,提起過那個灰綠眼睛的胡商和那盒詭異的螺子黛。那段記憶被深深埋藏,像一顆休眠的種子,不知何時會破土而出,又會開出怎樣詭異的花。

只有迴音巷最深,那間沒有匾額的鋪子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靜靜地存在著。

門總是關著,可需要它的人,總能循著冥冥中的指引,或是絕中的一線微,穿過長安城繁華的街市,避開熙攘的人流,拐進那條溼僻靜的小巷,走到那扇懸著螺鈿燈籠的木門前。

推開門的瞬間,撲面而來的永遠是那混雜著深海魚脂腥氣、鹹海霧、甜膩胭脂與陳舊木料的複雜味道。牆角幽藍的燈火跳,映著滿室螺鈿幽幽的彩。地面微溼的沙粒在腳下陷落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
案後的子抬起臉,貝殼面下的虹彩無聲流轉。那道灰敗的輕輕開合,飄渺的聲音如海低語:

“黛從海上來,眉向遠山去。”

“你要的,得自己想清楚。”

求黛的子往往沉默,只將帶來的“代價”——一段,一滴淚,一截斷腸的往事——輕輕放在那冰涼溼潤的沉木案上。然後,目懇切,又帶著決絕,向貝殼面下那片虛無。

收下,仔細審視,有時會極輕微地嘆息一聲,那嘆息也如風過海面,不留痕跡。然後,從案下取出那隻註定屬於來者的螺鈿匣。

子接過,指尖到貝殼溫潤微涼的質,如同一個遙遠而溼潤的夢境。握住,像是握住最後的救贖,或是終極的解。轉,離去,走迴音巷沉沉的、彷彿能吸收一切聲音的黑暗裡。後的木門,在離開的瞬間,便悄無聲息地重新合攏,嚴,彷彿從未開啟。

案後的子靜靜坐著,灰青的衫子紋,像一尊用海霧凝的雕像。只有那雙放在案上的、蒼白指尖泛著灰紅的手,偶爾會極輕地、無意識地,過案上那些求黛者留下的“代價”。青失去了澤,繡帕褪了,斷簪蒙了塵,淚珠凝的鹹小珠,在幽藍燈火下,泛著冷冷的

牆角的海魚脂燈,靜靜燃著,火苗穩定而執拗,將滿屋鑲嵌在牆上、樑上、甚至沙粒間的螺鈿碎片,映照得怪陸離。那些碎片彷彿無數只沉默的眼睛,從各個角度,靜靜地、永恆地注視著這間屋子,注視著每一個滿懷執念而來、又帶著釋然而去的子,注視著案後那個看不清面容、道不盡來歷的“胭脂娘子”。

偶爾,有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,鑽進迴音巷,拂過門楣上那隻從不點亮的螺鈿燈籠。燈籠輕輕晃,貝殼與貝殼、珊瑚枝與木架相互磕,發出極細極脆的、一連串“叮叮咚咚”的聲響,像是緻的風鈴,又像是誰在極遠的地方,用極輕的力道,撥了冰涼的琴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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