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被人從里拉開,是門自己緩緩開的,像是被風吹開。門出昏紅的,那清冽的雪香混著硃砂腥氣撲面而來,濃得幾乎讓人窒息。
一個影立在裡。
素的紗羅半臂,料子薄得能,約看見底下纖細的手臂廓。袖口繡著細碎的梅花,不是繡上去的,像是用什麼特殊的料點染上去的,一朵朵開在紗羅上,在昏紅的裡微微,像是活的。臉上覆著一層淡淡的胭脂霧——不是真的霧,是某種極細的脂撲得太勻,在裡形的朦朧暈,看不清五,只看見一雙眼睛。
那眼睛亮得驚人。
不是尋常人眼的黑或棕,是一種極淡的灰,像冬日的天空,灰濛濛的,卻深不見底。眼神很靜,靜得像古井裡的水,沒有波瀾,卻讓人不敢直視。
就那樣靜靜站著,看著柳,沒有說話。
柳摘下帷帽,出那張心修飾過、卻依舊難掩風塵氣的臉。跪了下來,膝蓋磕在溼冷的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求娘子……賜我一盒能洗去風塵的胭脂。”的聲音抖,帶著抑已久的絕,“我要嫁人了,嫁與城南的茶商為妾。他說……若我能洗去一風塵,便待我如正妻。”
胭脂娘子沒有立刻回答。緩緩抬起手——那手生得極白,白得像從未見過日,十指纖纖,指甲修剪得整齊,染著淡淡的、近乎無的蔻丹,只在指尖有一點極淡的,像是凋謝的桃花瓣。
的指尖輕輕過門楣上那串梅花珠子,珠子發出清脆的“叮叮”聲。
“風塵骨,豈是胭脂能洗的?”的聲音響起來,清冷冷的,像冰珠落在玉石上,沒有起伏,也沒有溫度。
“能的。”柳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執拗,“坊間都傳,娘子的胭脂能畫皮,能改命。我只要……只要一副乾乾淨淨的皮相,一副良家子的皮相。至於骨子裡的東西,我自己會藏好,藏得嚴嚴實實,絕不人看出來。”
胭脂娘子靜靜看著,那雙灰濛濛的眼,像是能穿皮,看見心底最深的算計與不甘。許久,才緩緩轉,走進鋪。
柳連忙起跟了進去。
鋪子裡的景象,讓倒一口冷氣。
四面無窗,只在牆角點著幾盞油燈,燈油不是尋常的菜油或桐油,燃起來有淡淡的腥甜味,混著雪香與硃砂氣,形一種古怪的、讓人頭暈的氛圍。地面鋪著青石板,石板上卻覆著一層薄薄的、白的末,踩上去悄無聲息,只留下淺淺的腳印。末很細,在燈下泛著珍珠般的澤,像是上等的妝,可那氣味……柳仔細嗅了嗅,不是鉛的甜膩,也不是珍珠的腥,而是一種更古怪的、類似石灰混著花香的味道。
最奇的是牆壁。
不是磚牆,也不是木板牆,而是一層疊一層的“冰”。不是真的冰,是某種半明的、類似琉璃的材質,裡頭封著東西——是花。各種各樣的花,梅花、桃花、杏花、梨花……每一朵都栩栩如生,花瓣舒展,花蕊分明,像是在盛開的瞬間被凍住了,永遠停留在最的時刻。冰層很厚,花朵在深,燈照上去時,冰晶折,那些花便似活了過來,在冰裡緩緩旋轉,綻放,凋零……週而復始,無休無止。
鋪子中央,一張長案橫陳。
案木非檀非梨,而是一種暗沉沉的、帶著水紋的木料,像是沉船裡撈起的朽木,又在晾了百年。案上整齊列著十數只胭脂匣,匣皆以白玉雕,雕著各種花卉紋路,紋路間填著細細的金,燈一照,金流,那些花便似在匣上游走,時開時合。
胭脂娘子走到案後,從底層取出一隻瓷盒。
瓷盒是羊脂玉的,質地溫潤潔白,下看時,出般的紋理。盒蓋雕著纏枝梅紋,梅花五瓣,瓣瓣分明,花蕊嵌著一粒米粒大的冰晶,晶清冷。盒沒有接,渾然一,只在底部有個極小的凹痕,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來的。
“此名‘桃花雪’。”胭脂娘子開啟盒蓋,一清冽的寒氣撲面而來,不是冰雪的冷,是那種深秋夜的涼,混著梅花的幽香,“取臘月梅花蕊上初雪、三月桃花瓣上晨、未嫁而殞的子眉間,以三昧真火煉製七七四十九日,再窖藏三年方。能洗盡鉛華,盪滌前塵。”
柳盯著盒。膏是半明的白,質地瑩潤如凝脂,下看時,裡頭似有細碎的冰晶在流,像冬日窗上的霜花。
“這膏……怎麼用?”的聲音發。
“點在眉心。”胭脂娘子用銀簪挑起一點膏,那膏在簪尖巍巍地懸著,不落,不化,像一滴凝住的淚,“每日晨起淨面後點,點在眉心正中央。點一次,洗一層鉛華;點兩次,滌一段前塵;點三次……”
頓了頓,聲音更冷:“洗淨命,從此世間再無你這個人。”
柳渾一:“三次……就會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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