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遍的時候，林硯就己經收拾好了行囊。
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，不過是王老實連夜給他補好的兩件布短褐，半袋曬乾的麥餅，一小罐治外傷的車前草藥膏，還有他藏在懷裡，用布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半張墓誌拓片。
柴門被輕輕推開，王老實探進頭來，看見他己經起，咧笑了笑，手裡還拎著一個布包：“醒了？就知道你小子睡不著。來，拿著，路上吃。”
林硯接過布包，手沉甸甸的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十幾個烙得焦黃的麥餅，還有兩個煮蛋，在這個年頭，蛋是頂金貴的東西，尋常人家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吃。
“王叔，這太多了，我不能要。” 林硯趕把布包往回推，眼眶有點發熱。他在這個陌生的大唐，無親無故，是這個素不相識的農夫，給了他第一口飽飯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，如今又掏心掏肺地待他。
“拿著！” 王老實把布包塞回他懷裡，糙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，語氣裡帶著點不捨，又帶著點驕傲，“你是去縣衙當差，是做大事的人，總不能空著手上路。到了縣裡，要好好聽縣尉君的話，本本分分做事，別惹禍。要是了委屈，或者待得不舒心，就回太平村來，叔這裡，永遠有你一口飯吃，一張床睡。”
林硯點了點頭，結了，千言萬語堵在嚨口，最後只化作一句：“王叔，謝謝您。等我在縣裡安頓好了，一定回來看您和鄉親們。”
天剛矇矇亮，村口就聚了不村民。都是來送他的，有人給他塞了一把曬乾的野棗，有人給他拿了一雙新納的布鞋，還有的大娘，往他兜裡塞了兩個糖塊，裡唸叨著 “到了縣裡，順順利利的”。
這些東西都不貴重，卻是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，能拿出來的最珍貴的東西。林硯一一謝過，把這些東西小心地收進行囊裡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，暖烘烘的。
不多時，馬蹄聲從村道那頭傳來。張安石的隊伍到了，依舊是五名縣卒，一名佐吏，還有那匹烏黑的駿馬。張安石翻下馬，看著村口的陣仗，眉梢微微挑了挑，看向林硯的目裡，多了幾分瞭然。
一個來路不明的流民，能在短短幾天裡，贏得全村人的真心相待，足見這年輕人的品，絕不是佞之輩。
“都收拾好了？” 張安石開口問道，語氣平和。
“回縣尉君，都收拾好了。” 林硯躬應道，又轉對著王老實和村民們深深鞠了一躬，“各位鄉親，林硯告辭了。”
村民們紛紛揮著手，裡說著叮囑的話，首到林硯跟著隊伍走遠了，還站在村口著，首到人影消失在土路的盡頭。
出了太平村，就是通往萬年縣城的驛道。貞觀年間的道修得平整寬闊，兩側種著排的槐樹，枝葉繁茂，剛好能遮住初夏的日頭。驛道上不時有往來的商旅、驛卒，還有趕著牛車的百姓，一派太平景象，不負貞觀盛世之名。
林硯跟著隊伍步行，他沒有馬，也不會騎馬，只能靠著兩條走。好在他年輕，平日裡也常鍛鍊，倒也跟得上，只是走了一個多時辰，腳底還是磨得發疼。
張安石勒住馬韁，放慢了速度，和他並肩而行，開口道：“上來吧，同乘一匹馬，能快些。”
林硯愣了一下，趕躬道：“不敢勞煩縣尉君，草民步行就好，不礙事的。”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，他一個白流民，和朝廷命同乘一匹馬，是逾矩的事，傳出去，對張安石的聲不好。
張安石擺了擺手，語氣不容置疑：“無妨，這裡沒有外人，到縣城還有三十多里路，你步行走到天黑，到了縣衙也沒力氣當差了。上來。”
旁邊的佐吏也笑著勸道：“林郎君就上來吧，縣尉君素來隨和，不在意這些虛禮。”
林硯不好再推辭，只能謝過張安石，在縣卒的幫扶下，小心翼翼地翻上馬，坐在了馬後側。駿馬很溫順，沒有，他微微繃了子，不敢靠張安石太近，心裡卻忍不住慨。
史書上寫 “貞觀之風，君賢臣明，上下和睦”，從前他只當是史家的溢之詞，如今親經歷，才知道這盛世的底，從來都不是冰冷的制度，而是這些鮮活的、有溫度的人。
一路行來，張安石沒有再追問他的來歷，反而和他聊起了家常，從田裡的麥收，到村裡的民，再到江南的風。林硯撿著能說的，一一應答，言語間分寸拿得恰到好，既不顯得刻意賣弄，也不會怯。
聊著聊著，話題就轉到了縣衙的差事上。
“你可知，戶曹錄事，要做些什麼？” 張安石開口問道，目看著前方的驛道，語氣平淡。
林硯定了定神，緩緩道：“回縣尉君，錄事之職，首在核對戶籍文簿，造冊登記，抄錄州府與縣衙的公文，協助戶曹理賦稅、徭役、流民安置諸事，凡事需細心謹慎，不可有半分錯，更不可藉機舞弊，欺百姓。”
他說得一字不差，甚至連唐代錄事的職責細則，都得清清楚楚。這不是他憑空瞎編的，而是他讀研時，專門研究過唐代的縣府僚系，赤縣的戶曹錄事職權，更是他論文裡寫過的容。
張安石眼裡閃過一驚訝，轉頭看了他一眼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：“你倒是清楚得很。尋常讀書人，就算識字，也未必知道縣衙吏員的權責細則，你是從哪裡知道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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