坯布庫那晚,丁羽墨一個人留在倉庫,待了很久。
庫房裡只開了一盞應急燈,昏黃的勉強照出布堆的廓。空氣裡有棉纖維的細末、老木頭的黴味兒,還有一涼氣從地底下往上滲,混著泥土和鐵鏽的腥。遠偶爾傳來野貓,襯得這兒跟口深井似的,靜得人心慌。
靠在一摞高高的布捆上,手裡攥著那個藍存摺,翻來覆去地看。邊角磨得起,封皮泛白,可裡頭每一筆都記得整整齊齊。那是他沉默日子裡一個一個踩出來的腳印——踏實,忍,不聲不響。
這是他全部的家底。他眼都沒眨,就撂手裡了。
為啥?
就因為眼準?還是……有別的緣故?
丁羽墨不是傻子。宋知遠對不一樣,早覺出來了。那種悶聲不響的守護,那種總在最難的時候冒出來的能耐,那種連轉業費都敢押上的篤定……早過了普通的份兒上。
可不敢往深了想。
上輩子讓親爹媽扔了,拼搏半生被“妹妹”陷害導致所有積蓄本無歸,最後凍死在雪地裡——這滋味,嘗夠了。對“親近”這倆字,早就砌了高牆。就想靠自己,掙錢,立住,活得氣,再不瞅人臉過活。
宋知遠跟道似的,不聲不響照進來,一點一點化那層冰殼。可怕——怕一靠近就忍不住賴上,怕賴上了又讓人扔了。
所以老拿“合夥”“借錢”“算賬”劃清界限,拿冷冰冰的利益裹住那份燙人的心意。
“算。”他說。
“一起擔。”他說。
就這幾個字,跟溫乎的石子扔進心窩子,起一圈圈收不住的漣漪。
倉庫外頭響起腳步聲。
趕把存摺收起來,站起。
門推開,宋知遠拎著個網兜進來,裡頭倆鋁飯盒。“怎麼不開燈?”他皺皺眉,把飯盒放倒扣的木箱上,“吃飯了。”
他開啟自己那份:食堂打的白菜燉豆腐、幾片醬、一碗白米飯。素淨,可冒著熱氣。
丁羽墨默默接過另一盒,倆人挨著坐在木箱上,悶頭吃起來。嚼東西的聲兒在空倉庫裡顯得格外響,偶爾筷子著碗沿,叮一聲。
“存摺我收好了。”低頭飯,聲音很輕,“等這批貨出了,連本帶利還你。”
宋知遠夾菜的手頓了一下,沒抬頭:“不用急。”
“親兄弟明算賬。”不讓步,“該算清楚的,得算清楚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只“嗯”了一聲,繼續吃飯。
氣氛有點僵,跟繃的弦似的。
丁羽墨食不知味,放下筷子,終於問出那個憋了好些天的問題:
“宋知遠,你……到底是啥人?”
他停了作,慢慢放下筷子,轉頭看。昏燈底下,他眼神深得跟夜裡的江似的,映著的影子,平平靜靜,可底下藏著東西。
“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他反問,聲音低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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