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離開京城的第三天，東宮出事了。
太子妃王婉如在婚後第三天，回門。按規矩，太子妃回門，要有儀仗，有護衛，有賞賜。禮部安排得妥妥當當，務府準備得面面俱到。但王婉如走到半路，突然暈倒，從轎子裡摔出來，額頭磕在石階上，流滿面。抬回宮，太醫一看，說是有孕了，但胎象不穩，加上驚嚇，有流產之兆。皇上震怒，皇后大哭，太子……太子沒說話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，誰也不見。
訊息傳到河南，沈默正在堤壩上勘查決口。聽了急報，他手裡的測量繩掉在地上。
“有孕了？”他盯著報信的小太監，“太子大婚才三天，就有孕了？太醫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”小太監著汗，“太醫說，己經一個月了。皇上讓徹查，查太子妃的……的……”
“的什麼？”
“的……的貞潔。”小太監聲音發，“皇上說，太子大婚才三天，太子妃就有孕一個月。這……這是欺君，是穢宮闈，是……是死罪。己經下旨，將太子妃在長春宮，將王錫爵、吳山下獄，將……將……”
“將什麼？”
“將東宮的太監、宮，抓了三十多個，關在詔獄，嚴刑拷問。皇上說，要查出夫，要……要滅九族。”
沈默腦子嗡的一聲。有孕一個月，在大婚前。這意味著什麼？意味著太子妃在大婚前，就失貞了，就跟人私通了。意味著王家欺君，吳家欺君，清流欺君。這是天大的醜聞，是能震朝野，能流河的大案。
但……這可能嗎？王婉如是大家閨秀，是名門之後，是禮部尚書的侄，是國子監祭酒的孫。敢在大婚前失貞？敢懷著別人的孩子嫁給太子？王家敢冒這麼大的風險？清流敢做這麼大的局？
除非……除非是陷害，是謀，是有人要借這件事，扳倒王家，扳倒吳家，扳倒清流，扳倒……太子妃。
“太醫是誰？”沈默問。
“是太醫院的院判，劉文泰。”
劉文泰。沈默認識。是醫世家，是皇后的心腹，是……是反對新政的人。他說的，皇上會信，皇后會信。但他的話，能信嗎？
“太子呢？”沈默問，“太子怎麼說？”
“太子……太子把自己關在書房，三天了，不吃不喝，誰也不見。皇上去了，不見；皇后去了，不見；連……連馮保馮公公去了，也不見。皇上急了，說要砸門，被皇后攔住了。現在，東宮一團，朝堂也一團。皇上讓您……讓您趕回京，主持大局。”
主持大局。沈默冷笑。他現在在河南，查黃河決口，還沒查清。京裡又出這麼大的事。這分明是有人算計好了，要把他調開，要把朝堂搞，要把新政搞垮。
“你回去告訴皇上，”沈默緩緩道，“臣在河南，查出黃河決口，是人為。是有人在堤壩上了手腳，放了炸藥，炸開了口子。臣己經抓了人，拿了口供，證據確鑿。臣要徹查，要揪出幕後主使。京裡的事，請皇上穩住，等臣回去，一併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小太監急了，“皇上說，京裡的事，等不了。太子妃有孕，是大事。王家、吳家下獄，是大事。朝堂了，是大事。沈閣老，您得趕回去，再不回去，怕是要出大子。”
“大子己經出了。”沈默說，“但子要一個一個治。黃河決口，淹了三個縣，死了上千人，災民數萬。這是天大的事，是關乎百萬百姓生死的事。京裡的事，是家事，是朝事，可以等。河南的事，是國事，是民事，不能等。你回去，就這麼告訴皇上。皇上要是怪罪，臣一力承擔。”
小太監不敢再說，匆匆走了。沈默站在堤壩上，看著決口洶湧的河水，心裡翻江倒海。京裡出事了，太子妃有孕，王家下獄，清流遭殃。這是有人要一箭三雕：扳倒王家，打擊清流，離間太子和他。而且，選在太子大婚這個節骨眼上，選在他回河南查案的時機。狠，真狠。
但黃河決口，也是人為。他在決口，發現了炸藥的痕跡，找到了幾個雷管，抓了幾個可疑的河工。一審，供出是工部的一個主事指使的，給了他們五百兩銀子，讓他們在汛期前，炸開堤壩，製造混。工部的主事，是錢如京的人，是楊博的餘黨。楊博倒了，但餘黨還在，還在反撲，還在搗。
京裡的事，河南的事，是同一撥人乾的。他們要製造混，要讓他顧此失彼，要讓他疲於奔命，要讓他……倒臺。
“大人，”趙車伕走過來，臉凝重，“審出來了。那幾個河工說，指使他們的人，姓陸，是工部的主事，陸炳。但陸炳背後，還有人。他們聽見陸炳跟人說話，提到‘王爺’，提到‘大事可’。”
王爺？沈默心裡一。朝中的王爺不，但敢手朝政，敢炸黃河堤壩的，不多。國公朱希忠？英國公張溶？還是……寧王？
寧王。沈默心裡一沉。寧王朱宸濠，是皇上的堂弟，封地在江西。這個人，有野心，有勢力，在朝中也有眼線。而且，他跟楊博有來往，跟清流有勾連。如果是他，那一切就說得通了。他要製造混，要趁奪權，要……造反。
“趙伯，”沈默對趙車伕說，“你帶幾個人，去江西，暗查寧王。看他最近在幹什麼，見了什麼人，有沒有異。記住，要暗查，不要打草驚蛇。一有訊息，立刻報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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