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三子朱載圳病了，是在西月初十那天病的。
病得突然，也病得蹊蹺。白天還好好的，在翊坤宮院子裡踢毽子，晚上就發高燒，說明話，渾搐。太醫看了，說是了驚嚇，中了邪。開了安神藥，灌下去，不見好，反而更重了。鄭貴妃抱著兒子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，罵太醫無用，罵太監該死，最後罵到了太子妃頭上。
“是太子妃！一定是太子妃！見圳兒得皇上寵，心裡嫉恨，下了咒，下了蠱！皇上，您要為圳兒做主啊！”
皇上在乾清宮，聽見哭喊，心煩意。讓人去查，查太子妃，查東宮。查了三天，什麼都沒查出來。太子妃在太子大婚後，就沒去過翊坤宮，沒過皇三子。東宮的太監、宮，也沒人接過皇三子。下咒下蠱，更是無稽之談。
但鄭貴妃不依不饒，跪在乾清宮外，哭了一天一夜。說太子妃是清流之後，懂巫蠱，會邪。說王家是書香門第，藏有書。說吳山是禮部尚書，掌禮儀，也掌祭祀，懂咒。總之，太子妃是兇手，王家是幫兇，吳家是主謀。
皇上不信，但架不住鄭貴妃哭，架不住枕邊風。最後，下旨：太子妃足東宮，不得外出。王家、吳家，閉門思過，等待審查。
聖旨傳到文淵閣，沈默正在看奏章。聽了旨意，他把筆扔了。
“荒唐！”他對徐階說，“太子妃足，王家、吳家閉門。這是什麼道理？皇三子病了，太醫說是驚嚇，是邪症。關太子妃什麼事？關王家、吳傢什麼事？鄭貴妃這是借題發揮，是要打太子妃，打清流，打……太子。”
“本知道。”徐階嘆氣，“但皇上信了，或者說，不得不信。鄭貴妃哭得太兇，鬧得太狠。皇上不置，後宮不穩。沈閣老，你得理解皇上的難。”
“本理解，但本不認。”沈默起，“徐閣老，本要進宮，要見皇上，要說清楚。太子妃不能足，王家、吳家不能閉門。否則，清流寒心，太子危矣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徐階攔住他，“沈閣老，你現在去，是火上澆油。皇上正在氣頭上，鄭貴妃正在鬧。你去說，皇上會聽嗎？不但不聽，反而會覺得你和太子妃一黨，和清流一黨，是來宮的。到時候，不但救不了太子妃，連你自己也會搭進去。沈閣老，冷靜，要等時機。”
“等什麼時機？”沈默盯著他，“等皇三子死了，太子妃就真的完了。等鄭貴妃了皇后，太子就真的危了。徐閣老，時機是等不來的，是爭來的，是拼來的。本現在就要去爭，就要去拼。”
“沈閣老！”徐階急了，“你聽本一句。後宮的事，讓後宮自己解決。你是外臣，是協理後宮的，但也是外臣。你手太深，會惹禍的。皇上讓你協理後宮，是信任，也是試探。你要把握分寸，要知進退。現在，退一步，等皇三子病好了，等皇上氣消了，再進一步。這才是為臣之道，才是長久之計。”
沈默看著徐階，看著這位兩朝元老，這位以穩重著稱的首輔，心裡湧起一悲哀。徐階說得對，是為臣之道，是長久之計。但太子妃等不起，太子等不起，新政等不起。他不能退，退一步，就是萬丈深淵。
“徐閣老，”沈默緩緩道，“您的話，本記住了。但本，不能退。本是太子太師，是太子的老師。太子妃是太子的妻子，是本的弟媳。王家、吳家，是清流的領袖，是支援新政的支柱。他們倒了，太子怎麼辦？新政怎麼辦？本，不能看著他們倒，不能看著太子危，不能看著新政毀。本，必須去。”
說完，他轉走了。徐階看著他的背影，搖頭，嘆氣。
沈默沒去乾清宮，去了太醫院。他要先查清楚，皇三子到底得的什麼病，是真病，還是假病，是被人下毒，還是被人下咒。
太醫院裡，太醫們正在會診。院使李時珍，院判劉文泰——劉文泰被沈默保下來了，戴罪立功，現在是院判——還有幾個老太醫，圍著皇三子的脈案，爭論不休。
“沈閣老。”李時珍看見他，起行禮。
“李院使，”沈默點頭，“皇三子的病，有結論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李時珍搖頭，“脈象紊，時急時緩，時沉時浮。像是驚嚇，又像是中毒，還像是……中邪。下行醫西十年，沒見過這種怪病。”
“中毒？”沈默心裡一，“中的什麼毒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時珍說，“常見的毒，砒霜、鶴頂紅、斷腸草，脈象都有特徵。皇三子的脈象，沒有這些特徵。但有些罕見的毒，來自西域，來自苗疆，來自海外，脈象詭異，難以判斷。下懷疑，皇三子可能是中了某種罕見的毒，或者……蠱。”
蠱。沈默心裡一沉。苗疆蠱毒，詭秘莫測。如果皇三子真是中了蠱，那下蠱的人，一定來自苗疆，一定和鄭貴妃有關。鄭貴妃是兵部尚書鄭曉的妹妹，鄭曉在西南帶過兵，和苗人打過道。如果鄭貴妃從苗疆弄來蠱毒，下在自己兒子上，然後嫁禍給太子妃……這人，太毒了。
“李院使，”沈默緩緩道，“如果是蠱毒，能解嗎？”
“難。”李時珍說，“蠱毒千奇百怪，解法也千奇百怪。有些蠱，只有下蠱的人能解；有些蠱，需要特定的藥引；有些蠱，無解。皇三子中的是什麼蠱，不知道。不知道，就沒法解。”
“那……有辦法查出來嗎？”
“有。”李時珍說，“放驗蠱。取皇三子的指尖，滴在特製的藥水裡，看的變化。如果是蠱毒，會變，會凝固，會有異象。但放驗蠱，是險招。皇三子才六歲，虛弱。放，可能會加重病，甚至……致命。下不敢做主，得皇上批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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