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寄川猛地從床上彈起來。
後背全是冷汗，睡黏在上，涼颼颼的。他大口著氣，盯著對面那堵白牆，牆上有月過窗簾隙畫出的細長帶，像一道正在癒合的疤。
夢裡李寶珠穿白紗的樣子還在眼前，笑得太好看了，好看得不像真的，要嫁給別人了。沈寄川接不了，夢裡他抓著的手腕要帶走，反手就把刀進自己口，濺在他臉上，燙得他當時就哭了，咬牙說“沈寄川，我要你死”的時候，眼睛裡全是厭惡。
沈寄川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，疼的。不是夢。牆上的日曆清清楚楚印著1998年，下面還著一張泛黃的課程表，鋼筆字跡還很新鮮，是他昨晚剛寫的。
他穿好服，出門，上車，往學校去。一路上梧桐樹剛出新葉，綠綠的，從葉隙間下來，在地上畫出一地碎金。空氣裡有梔子花的香氣，淡淡地飄著，混著早點鋪的油條味。他停好車，站在教學樓門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來了。穿著白的T恤，灰的長，烏黑的頭髮紮在腦後，出一截細白的脖頸。抱著一摞書，從林蔭道那頭走過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落在肩上，像一隻溫暖的手。看見他了，停下腳步，微微低著頭，像所有大一新生見到系主任那樣，禮貌而拘謹。
“沈老師好。”的聲音輕輕的，像剛出爐的棉花糖。
他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，心裡那塊了很久的石頭忽然鬆了一下。
他彎了彎角，聲音放得很輕：“你好。”
愣了一下，大概沒想到他會回應。以前的沈寄川是不會回應的，他只會冷冷地“嗯”一聲，或者乾脆當沒看見。抬起頭，對上他的目，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一點意外，也有一點亮，像湖面上忽然漾開的一圈漣漪。抿了抿，笑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，抱著書匆匆走了。
沈寄川站在原地，看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落在他肩上，暖洋洋的，他出手，讓那道落在掌心，看著那片斑在手心裡慢慢移。他想，老天爺對他真的不錯。又給了他一次機會。
——
沈寄川開始主給李寶珠補課。
這天又學習到很晚，沈寄川主提出送會宿舍。
李寶珠的腳步慢下來，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疊在一起，又分開。抱著書，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挲，低著頭，看著地上那兩道影子。
“老師，”的聲音很小，像怕被風聽見，“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？”
沈寄川停下來，轉過看著。路燈的落在臉上，把的廓照得很和。抬起頭，對上他的目，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一點困，也有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。
“因為我喜歡你啊。”他說，“我想認真的再追你一次。”
李寶珠愣住了。看著他，看著那張被燈照得和的臉，看著那雙琥珀的眼睛裡認真到近乎虔誠的。
的了，想說點什麼，可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只出一個字：“再？”
沈寄川看著茫然的樣子，角彎了一下。他沒有解釋，只是往前走了一步，離更近了一點。“總之，”他低下頭，看著的眼睛，“我要追你就好了。”
他說完，低下頭，在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。那一下很快，快到像風吹過，可那溫熱的卻留在皮上，久久不散。
李寶珠低下頭，耳尖紅了，紅得像要滴。抱著書的手指收了，書脊硌著掌心，有一點疼，可沒鬆手。
想起同學們私下裡討論這個漂亮的男老師，說他講課好，說他長得好看，說他是全校最年輕的系主任。大家都在猜他有沒有朋友，喜歡什麼樣的孩子。沒有人知道答案。現在知道了。
他喜歡。
沈寄川看著低垂的睫，看著紅的耳尖，看著微微抿起的。他沒有再說話，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，等著。路燈下，兩個人的影子又疊在一起，這一次沒有分開。遠有人在場上跑步，腳步聲悶悶的，像心跳。蟬鳴一陣一陣的，此起彼伏，像是在為他們伴奏。李寶珠低著頭，盯著地上那兩道疊在一起的影子，盯了很久，然後輕輕撥出一口氣，像是把什麼在心裡的東西吐了出來。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“老師，”的聲音還是那麼小，可這次沒有躲開他的目，“你……你真的喜歡我嗎？”
沈寄川看著，看著那雙清澈的、還沒有被傷害過的眼睛，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：是的，我喜歡你，從上一世到這一世，從你還不認識我的時候，到我死的那一天。他沒有說這些，只是點了點頭。“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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