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爸的眼淚流下來。他捂著臉,哭得無聲無息。林淵蹲在他面前,看著他。那張臉,他看了三十年。第一次發現,這張臉上,有那麼多他沒看過的東西——恐懼,愧疚,罪,還有。他爸他,了他一輩子。可他爸也害了人,害了他大伯,害了自己。
“爸,我不怪你。”
他爸抬起頭。“什麼?”
“我不怪你。你做了錯事,可你贖了三十年。夠了。”
他爸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出手,想像活著的時候那樣,林淵的頭。手穿過了頭髮,什麼都沒到。他愣了一下,把手收回來。“不著了。”林淵出手,握住了他爸的手。當然是空的。可他握得很。
“爸,得著。我心裡得著。”
西
那天晚上,父子倆坐了一夜。誰都沒睡。長明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在他們臉上。一個活人,一個鬼魂,兩張臉,像的。眼睛像,鼻子像,也像。可一個年輕,一個老了。一個活著,一個死了。
“爸,你後來見過那些人嗎?”
他爸搖搖頭。“沒見過。他們後來被抓了,判了刑。不是因為你大伯的事,是別的。出來以後,散了。不知道去哪兒了。”
“趙德財呢?”
他爸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了?”
“大伯說的。他在城南開五金店。”
他爸低下頭。“別去找他。”
“我不去。大伯說,別惹他。都過去了。”
他爸點點頭。“都過去了。”
兩個人又沉默了。窗外的天慢慢亮了,月淡了,晨照進來,照在石榴樹上。葉子綠了,在風裡沙沙響。
“爸,你該走了。”
他爸點點頭。“該走了。”
林淵站起來。“爸,你見到大伯,跟他說——”
他爸看著他。“說什麼?”
林淵了眼淚。“跟他說,對不起。我替他說的。”
他爸笑了。那個笑容,和他大伯一模一樣,有點憨,有點不好意思。“好。”
他的影開始變淡。林淵往前一步,想拉住他。手穿過了他爸的,什麼都沒到。
“爸——”
他爸最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,有告別,有釋然,還有。然後他消失了。林淵站在空的堂屋裡,對著那片空氣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,看著那張照片。他爸還在笑。不是等到了的笑,是放下的笑。放下了罪,放下了愧疚,放下了那些背了三十年的東西。他爸放下了。他也該放下了。
五
林淵走到院子裡,站在石榴樹下。照在樹上,葉子綠綠的,在風裡沙沙響。他抬起頭,看著天。天很藍,有幾朵白雲慢慢飄過。他想起他爸,想起他爸說的那句話——“說出口的話,收不回來了。人死了,活不過來了。”他爸用了三十年,才敢說出口。他用了三十年,才等到這句話。現在他說了,他等到了。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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