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孟寬,”黃浩轉向那敦實漢子,“你帶兩百人,往前蹚路。王栓探的是‘訊息’,你蹚的是‘腳印’。大隊人馬,輜重騾馬,一天最多走三十里。哪裡坡太陡得繞,哪裡溪太深得搭筏,哪片林子能紮下營盤——這些不是打聽出來的,是一步步踩出來的。”
孟寬重重點頭,糙的手掌相互了:“將軍放心,路是蹚出來的,這話俺最信。斷崖不會讓它攔在眼前,必先找好繞行的。”
“石虎,”黃浩轉向那張沉默的臉,“你帶三百人——兩百輕騎,一百步兵。輕騎分四隊,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撒出去,五十里為限,見到山坳。廢廟。野莊子就探,遇到河邊。路口。村落就停。遇到潰兵——不管是不是大齊舊部——就喊三句話:‘黃字旗還在’。‘往南走’。‘帶人來投,見人發糧’。”
“步兵跟你走山邊,扎三個臨時接應點,備些熱湯餅。輕騎帶回的人,先在點上口氣。吃頓熱的,再往大營送。”黃浩頓了頓,“記住,咱們現在求的是人,不是地盤。遇到軍探子就繞,遇到豪強私兵......別主手,但要是他們先攔咱們收人——”
他看向石虎,石虎沉默點頭:“明白,那就打穿再走。”
帳裡靜了片刻。遠傳來士卒練的呼喝聲,沉悶而有節奏,像大地的心跳。
王栓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:“將軍,咱們現在人已經不了......再這麼一路收攏,糧草力太大。昨天糧還找我訴苦,說按現在的吃法,存糧只夠十天。”
黃浩沒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帳邊,掀開一角,晨進來,照見營地裡連綿的帳篷。嫋嫋的炊煙。來來往往的人影——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,每張裡都要填糧食。
“人不夠。”他放下帳布,轉時臉上沒什麼表,“等咱們真到湖北地界,撞上的就是山南東道節度使的牙兵,說也能拉出兩三萬。再往南,江西觀察使鎮著洪。江諸州,手下也不是紙糊的。”
他看向三人,聲音低沉扎耳:“咱們現在這點人馬,撞上任何一道節度使的主力,都只有被碾碎的份。只有像滾雪球一樣,一路走,一路收。等滾到長江邊,攢足兩三萬能戰敢死的老卒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掃過每個人的臉:“等到了對岸,咱們才有資格坐下來,跟地方上的豪強。老爺們談談規矩。是讓塊地給我們活,還是大家刀下見真章。”
帳一片寂靜,油燈的在他臉上明明滅滅。
“這世道,老實等死,蠻幹送死。”黃浩的聲音得更低,卻字字砸在地上,“咱們走第三條路:在走的過程中,把自己變他們不敢輕易下的骨頭。”
石虎沉默了片刻,忽然悶聲道:“將軍,這一路往南,還得收多人,才算‘夠’?”
黃浩看向他。這個老兵眼裡沒有迷茫,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執著——就像他磨刀,不問刀會不會捲刃,只管磨,磨到能用為止。
“收到咱們走過一地,那裡的莊主。寨主不敢輕易關門;收到咱們站在江邊,對岸的軍不敢輕易放箭。”黃浩說,“多人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現在停在哪,哪就是咱們的墳地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而穩:“所以只能走,只能收。走到走不為止,收到收不為止。總比窩在原地,等著被各路神仙當,你一口我一口啃了強。”
他拍拍手,掌心沾著的炭灰在柱裡飛揚:“都去準備吧。明日卯時開拔。”
三人抱拳離開。黃浩獨自站在帳中,看著地上那幅簡陋的地圖。炭跡歪扭,比例全失,但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好規劃。
“穿越者特權?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肋下的舊傷又開始作痛,“連張像樣的地圖都沒有。”
石虎的人馬在三日間帶回了兩批潰兵,共五百餘人。個個面黃瘦,衫襤褸,有些連鞋都磨穿了底,用草繩捆著破布湊合。但眼睛裡那子狠勁還沒散,混著點將信將疑的——那是聽說“黃字旗還在”後,從絕裡拉出來的希。
王栓的斥候則帶回了好訊息與一段讓人琢磨的“請託”。
“好訊息是,路問清楚了。”王栓蹲在軍帳外的空地上,用短刀尖在泥地上劃拉,“從這兒往西,經慈丘。平氏,著山邊走,多是丘陵谷地。有幾個老獵戶說了,山裡頭還有些零散弟兄,聽到信兒肯定會靠過來。”
黃浩也蹲下來,看著那些糙的線條:“另一件事呢?”
“前幾日跟咱們換過糧的塢主劉文禮,主派人接了。”王栓低聲音,“說願提供二百石糧。五擔鹽,換咱們幫他剿滅西南三十里外黑風寨的土匪。那寨子有五百餘人,匪首‘過山虎’是秦宗權手下的逃將,兇悍異常,專劫過往商隊,連糧都敢。”
黃浩眉頭微皺:“他倒是會算賬。咱們替他清了道,他既得平安,又試了咱們的刀快不快。”
“俺也這麼覺得。”王栓啐了一口,“那寨子卡在山口,地勢肯定險。他自家護院啃不,又怕咱們這過路的大蟲在他家門口久待,索指個茬子給咱們磨牙。咱們打輸了,他看個熱鬧;咱們打贏了,他白撿便宜。”
“預料之中。”黃浩點點頭,站起,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——蹲得太久,關節都僵了,“‘鷂子旗’那邊有靜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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