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楚第一個蹦過來,上下打量他,嘖嘖道:“黑了,瘦了,倒是更神了!快說說,工地趣事?有沒有結識什麼豪爽的民夫俠客?”
沈括則只是抬眼看了看他,淡淡道:“回來便好。實錄陛下既已認可,便是功。三日後小講,勿要浮誇,據實即可。”
陳校書郎等低階館吏,看他的眼神則多了幾分真正的敬佩。
能深工地。做出實績。還得陛下親口認可,這已不是單純詩名可以概括的了。
裴東來一一應對,回到自己的書案前,開始整理講稿。
他決定不刻意雕琢辭藻,就以實錄為綱,輔以幾個鮮活的故事:工改良後效率提升的資料,雨日賭博風波與識字課的對比,發放錢糧時老農抖的手和淚,竣工時民夫自發喊出的朝廷萬歲。
他要講的,不是自己的功勞,而是那條渠。那些人。那段時所揭示的道理。
三日後,弘文館小講堂。
不僅館人員幾乎到齊,連鄭學士都端坐前排。
更讓裴東來意外的是,淮王世子李峻竟坐在角落,一副看熱鬧的模樣。
裴炎則坐在他側不遠,面冷淡。
裴東來平復心緒,走到講席前,對著眾人躬一禮,然後開門見山:“下裴東來,奉旨觀政涇渠疏浚,月前方歸。今日所講,無關風雅,只有泥土。汗水與銅錢。題為:《從三里渠工,看‘以工代賑’之實與虛》。”
他聲音清朗,不疾不徐,從工程背景。組織實施,講到問題與解決,再談到資料對比與民反饋。
一個個數字,一個個小故事,樸實無華,卻格外有力。
當他說到民夫因領到工錢而欣喜落淚時,座中不年輕書吏容。
當他說到雨日賭博風波,如何用識字課化解時,凌楚忍不住笑出聲,隨即又覺不妥,輕咳掩飾。
當他說到民夫所求,不過公平與溫飽;朝廷所予,不應僅是憐憫,更可是機會與尊嚴時,連沈括都微微頷首。
李峻起初面帶譏誚,但隨著講述深,眼神中多了些審視。
裴炎則一直面無表。
講畢,堂安靜片刻,隨即響起掌聲。
鄭學士須微笑:“裴正字此講,質樸真切,見微知著,善。”
沈括難得開口肯定:“資料翔實,反思深刻。可知‘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’之理。”
凌楚更是直接嚷道:“妙極!比聽那些老學究掉書袋有意思多了!東來,改日你得好好跟我講講那民夫唱的山歌,說不定能詩!”
角落裡的李峻,不知何時已收起輕視,深深看了裴東來一眼,未發一言,起悄然離去。
裴炎也隨之離開。
裴東來一一謝過眾人,心中那塊石頭,終於穩穩落地。
他知道,在弘文館,他不再僅僅是詩人裴東來,更是做過實事的裴東來。
而此刻,兩儀殿中,李世民正將那份觀察實錄,遞給剛剛進來的長孫無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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