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按當地的習俗，這一日該是家家戶戶祭灶王、掃塵土、春聯的熱鬧日子——巷弄裡該飄著糖瓜的甜香，碼頭上該有挑著年貨擔子的商販吆喝，孩子們該攥著灶糖在街頭追逐嬉鬧。
可今年的蘇州城，卻著一反常的抑。
寒風捲著碎雪，吹得街邊的紅燈籠搖搖墜，往日喧囂的閶門大街，往日里肩接踵、人流如織的景象不見了。
只剩下零星幾個行人，裹了單薄的衫，著脖子匆匆趕路，他們的眼神躲閃，眉宇間凝結著難以言說的惶恐與不安。
街道兩旁的鋪面，十家裡倒有五六家上了門板。尤其是那些糧鋪和布莊，更是大門閉，掛出“米糧己罄”、“歲末盤賬，暫不營業”的木牌，連往日最熱鬧的茶樓也閉門謝客。
這幾日，城外大大小小的織坊，如同暗中約好了一般，接二連三地停了機杼。那本該在年關前發放，用以維繫一家老小生計的工錢，也被東家們以“朝廷開海徵稅，作坊週轉困難”為由，生生拖到了年後。
織工們自然不依，家裡等著這筆錢買米、買鹽、給孩子添件過冬的棉襖，怎麼能拖？
可沒等他們鬧起來，幾家織坊就率先辭退了上百個“帶頭鬧事”的織工，這一下，剩下的織工們雖滿心怨氣，可面對東家的冷臉，他們只能咬牙忍下。
幾家大織坊便率先手，以“煽滋事”為名，一口氣辭退了上百個平日裡敢於出聲的織工。這一手殺儆猴，猶如一盆冰水，澆得剩下的人心涼。
剩下的織工們縱使滿腹怨憤，可面對東家的冷臉，他們只能咬牙忍下。大多數織工也只能咬碎牙往肚裡咽，
要不說這底層百姓命如草芥？平日裡被東家層層盤剝，被胥吏敲骨吸髓，到了這年關關頭，連拿回自己應得的汗錢，竟也了要看人臉的奢。
不僅織工如此，那些千里迢迢從湖廣、閩粵等地販運茶葉、瓷而來的行商，此刻也是愁眉不展，心急如焚。
他們原本指在富庶的蘇州城將年貨手，賺上一筆好還鄉，可眼下，城中的商鋪要麼大門閉，要麼便推說“時局不穩，不敢進貨”。
眼睜睜看著心挑選的貨砸在手裡，本錢都要折個乾淨，幾個子急的商人角己然起了燎泡，在客棧里長籲短嘆，徒呼奈何。
這天清晨卯時剛過，死水般的抑，被一陣突兀而急促的鑼聲悍然打破！
“哐！哐！哐！……”
在城南的葑門坊，王二麻子著腦袋，手裡攥著一面銅鑼，用盡全力氣敲擊著，那刺耳的鑼聲擊碎了清晨的寧靜。
他後，跟著十幾個壯的青年織工，人人臉上帶著激憤，舉著用破布拼的標語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，
“朝廷徵稅斷活路”
“還我工錢過新年”。
“大夥兒快出來啊！”王二麻子扯著嗓子喊，聲音在寒風裡炸開，“織造局的太監勾結魏閹，要咱們五稅，咱們的工錢都被他們貪了！再不出頭，咱們全家都得死在年關裡！”
坊裡的織工們本就憋了一肚子火，聽見喊聲，先是有人從門裡探出頭，接著三三兩兩地走出家門。
人群中，還有劉三事先安排好的幾個老織工，他們衫襤褸，手裡捧著空空如也的米袋，癱坐在路邊冰涼的青石板上，捶頓足，老淚縱橫：
“我的老天爺啊，家裡三天沒揭鍋了，孩子哭著要吃的，我這當爹的卻拿不出一文錢……都是那魏閹和織造太監害的啊！”
還有幾個眼神閃爍、賊眉鼠眼的青皮混混，在越聚越多的人群裡鑽來鑽去，低聲音，散佈著謠言：“聽說了嗎？府己經備好了名冊，凡是敢鬧事討工錢的，統統抓起來，發配到遼東去修城牆！”
“那地方苦寒，去了就甭想活著回來！咱們要是不抱團，遲早一個個都被抓去當苦役，死無葬之地！”
這時，劉三看準時機，在親信的幫助下，氣吁吁的爬上了坊口一塊半人高的碾石，他目掃過下面越聚越多、群洶湧的人群，運足了中氣，高聲喊道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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