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兩旁,麻麻跪滿了寧夏鎮的邊軍將士。
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面黃瘦,顴骨突出,上的鴛鴦戰襖早已褪發,磨損出灰敗的棉絮,或是布面甲線綻裂,鐵片歪斜,沾滿了經年累月的風沙、汗漬與油垢,手中的兵也頗為簡陋。
此刻,他們著這支從邊經過的的衛軍——那一排排得鋥亮、在下反著冷的嶄新頭盔與鎧甲;那一杆杆烏黑油亮、剌刀雪亮的制式燧發火槍,眼中湧著難以掩飾的羨慕、敬畏,以及一久違的……期盼。
他們中許多人,自父輩起便世代戍守在這賀蘭山下、黃河岸邊,生於斯,長於斯,很可能也將死於斯。一輩子困在這片苦寒的邊塞,聽說過京師的繁華,想象過天子親軍的威儀,卻從未得見。
今日親眼目睹,才真正明白了什麼是“虎賁”,什麼是“王師”,什麼是“天子親軍”。
人群中,一個年近四十、臉上刀疤縱橫的老卒,悄悄用糙的手背抹了把渾濁的眼角。
他記得去年隆冬,上面發下來的糧餉被杜鋒那幫人層層盤剝,到了他們這些最底層的營兵手裡,全營弟兄整整三日,只分到每人半碗能照見人影、摻著沙礫和黴味的稀粥。
營房裡凍得象冰窖,好幾個還沒長開的半大小子,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凍而死在了通鋪上。最後,連口薄棺都置辦不起,只能用破草蓆一卷,草草埋在了城外的葬崗,連塊象樣的木牌都沒有。
可如今,這支大軍後,可是綿延數十里、滿載粟米、棉、火藥的大車,這可不是什麼虛頭腦的許諾,而是實打實的資,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糧食。
沉靖遠在街心勒住戰馬,緩緩掃過這一張張飽經風霜、寫滿艱辛與麻木的面孔。
他猛地一提韁繩,戰馬前蹄揚起,發出一聲激昂的嘶鳴:“寧夏鎮的邊軍兄弟們,聽令!”
“站起來!”
跪伏在地的將士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弄得一愣,面面相覷,遲疑著,最終在沉靖遠的威嚴下,開始陸陸續續、巍巍地站起來,作僵,脊背依舊微微佝僂,眼神里還帶著未散的不安。
“都把腰桿給本督直了!”沉靖遠的聲音愈發鏗鏘有力,“你們不是罪人,不是棄子!”
“你們是大明北疆的邊牆,是陛下倚為干城的九邊銳!守土戍邊,保境安民,你們流的、灑的汗,捱過的凍、過的,陛下——都記在心裡!”
他的話,敲擊在眾人的心中,激起了一層漣漪。
陛下真的記得他們嗎?那可是皇帝啊,怎麼會知道他們呢!
“過去百年,九邊將士流流汗,卻常被佞所欺,被貪所噬,導致糧餉層層截留,十不存五;兵甲朽壞無人過問,以朽木充槍桿,冬無棉寒,戰無火藥敵!”
一番話在眾人心中迴盪、發酵,看著不人眼中開始燃起憤怒的火苗。
沉靖遠猛地一揮手臂,“但這些,從今日起,再也不會發生了!”
“自即日起,寧夏鎮全軍,歸隸大明西軍都督府直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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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靖遠抬手指向後的輜重車隊,“你們的月俸、口糧、兵甲、棉、火,皆由都督府後勤司按月足額直髮,不經州縣一吏、不總兵一庫!直接發到你們每一個人手上!若有剋扣、挪用、冒領軍餉者——”
他猛地指向地上那顆尚在滴的頭顱,“——便是這樣的下場!誅其,滅其族,懸首九邊,以儆效尤!”
人群中響起一陣無法抑制的,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。有人瞪大了眼睛,出難以置信的神,不人悄悄攥了拳頭,眼中的又亮了幾分。
“臨行前,陛下曾親口對本督言道:‘邊軍不富,國無強兵;將士不安,邊無寧日!’陛下心裡,始終裝著你們這些戍邊的兒郎!”
“今日,我沉靖遠在此,以大明西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之名,對天立誓,對爾等立誓:凡忠勇殺敵、戍邊有功者,升賞如律,蔭及子孫;凡欺袍澤、侵蝕軍餉者,雖貴必誅,雖親不赦!
“從今往後,只要你們忠於陛下,勇殺敵,你們,還有你們的父母妻兒,好日子——就要來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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