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薩烏烈上學後，日子過得快了起來。每天天沒亮就醒了，不用人，自己爬起來，穿服，裝書包。那羽還是每天帶著，放在書包的夾層裡，誰也不知道。許諾知道，但不說。
把茶喝完，把饢吃完，背上書包，跑到門口，回頭喊：“阿姨，爸爸，我走了！”然後門“砰”地關上，人就不見了。許諾站在窗邊，看著小小的影跑過街道，跑過郵筒，跑到學校門口，和合提會合，兩個人拉著手，消失在門裡面。
每天都是這樣。一天又一天。
小薩烏烈學了很多新字。每天回來，都舉著本子給許諾看。“阿姨，今天學了‘天’！老師說了，天很大，哪兒都是天。”許諾點頭。“對，天很大。”小薩烏烈說：“草原上的天，和這兒的天，是一樣的嗎？”許諾想了想，說：“一樣。都是天。”小薩烏烈點點頭，又舉著本子給阿扎提看。“爸爸，你看，‘天’！”
阿扎提接過來看。本子上寫滿了“天”字，大的小的歪的扭的，什麼都有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好。”小薩烏烈高興了，又跑回去繼續寫。
又一天，學了“地”。回來舉著本子喊：“阿姨！‘地’！老師說了，地很大，哪兒都是地。”許諾點頭。“對，地很大。”小薩烏烈想了想，問：“草原上的地，和這兒的地，是一樣的嗎？”許諾說：“不一樣。草原上的地是的，這兒的地是的。”小薩烏烈低頭看看腳下，踩了兩下。“嗯，的。”又跑去給阿扎提看。“爸爸，‘地’！”
阿扎提接過來看。本子上寫滿了“地”字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好。”小薩烏烈滿意了，又跑回去。
又一天，學了“人”。回來舉著本子喊：“阿姨！‘人’！老師說了，人，一撇一捺。”許諾點頭。“對，一撇一捺。”小薩烏烈說：“爸爸教過我。”許諾說：“嗯，爸爸教過。”小薩烏烈跑去給阿扎提看。“爸爸，你看！我寫的‘人’！”
阿扎提接過來看。本子上寫滿了“人”字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：“好。”他的聲音有點啞。
那天晚上，小薩烏烈睡著之後，阿扎提坐在窗邊，也在寫。他寫“天”，寫“地”，寫“人”。寫了很久。
許諾坐在他旁邊，看著他寫。他寫得很慢，一筆一劃。寫完一個，看看，再寫下一個。
問：“在想什麼？”他看著那些字，說：“在想，學的這些字，以後會用上。”點頭。“會。”他說：“寫的這些字，會比我們多。”點頭。“會。”他說：“會去的地方，會比我們遠。”點頭。“會。”他說：“但會回來。”看著他。他說：“說的。說，這兒是家。”
出手，握著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。說：“對。這兒是家。”
又一天，小薩烏烈學了“回”。回來舉著本子喊：“阿姨！‘回’！老師說了，回去的回，回來的回。”許諾看著，心裡的。問：“你知道什麼意思嗎？”小薩烏烈想了想，說：“就是去了，又回來。”許諾點頭。“對。去了，又回來。”小薩烏烈說：“就像合提。他去了鎮上，又回來了。”許諾說：“嗯，就像合提。”小薩烏烈跑去給阿扎提看。“爸爸，‘回’！”
阿扎提接過來看。本子上寫滿了“回”字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：“好。”他的聲音還是有點啞。
那天晚上，小薩烏烈在紙上畫了一幅畫。畫了一個房子，房子旁邊站了三個人。一個高的，一個矮的，一個小的。高的那個是爸爸，矮的那個是阿姨，小的那個是自己。房子前面有一條路，彎彎的，通向遠。遠畫了一個太。
舉起來給許諾看。“阿姨，這是我們的家。”許諾看著那幅畫，眼眶熱了。“畫得好。”小薩烏烈說：“爸爸在，阿姨在，我在。家就在。”許諾把抱進懷裡。小薩烏烈趴在肩上，說：“以後，不管去哪兒，我都回來。”
許諾抱著，沒說話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但抱著，就不冷。
那天夜裡，許諾翻開那個本子，寫道：“第七十五天。小薩烏烈學了很多字。‘天’‘地’‘人’‘回’。說，回就是去了又回來。畫了一幅畫，畫了我們的家。說，爸爸在，阿姨在，我在。家就在。說，以後，不管去哪兒，都回來。”
寫完，看著那些字。旁邊，小薩烏烈己經睡著了。那幅畫，放在枕頭旁邊。和那羽放在一起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阿扎提坐在對面，也在寫。問：“寫什麼？”他把本子遞過來。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：“今天，小薩烏烈學了‘回’。寫了很多遍。說，回就是去了又回來。說，以後，不管去哪兒，都回來。我信。”
看著那些字，眼眶熱了。他看著，說：“我信。”點頭。“我也信。”
那天夜裡，做了一個夢。夢裡，小薩烏烈長大了。揹著書包，不是紅的那個，是大的，裝很多書的那個。站在門口，回頭看著他們。“阿姨，爸爸，我走了。”許諾說：“去哪兒？”說：“去很遠的地方。學很多東西。”許諾說：“還回來嗎？”笑了。“回。這兒是家。”
然後走了。門關上了。許諾站在窗邊，看著小小的影，走過街道，走到路的盡頭，不見了。站在那兒，等。等了一天，等了兩天，等了很久。然後門開了。小薩烏烈站在門口，笑著說：“阿姨，我回來了。”
許諾醒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旁邊是小薩烏烈的呼吸聲，再旁邊是他的呼吸聲。躺著，角彎著。夢是假的。但那些字，那些畫，那些話，是真的。會回來。信。他也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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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十五章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