條規的腥立威，像一塊巨石投濠州城這潭暗流湧的水中，激起的漣漪尚未平復，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，便如同冬日裡最後一暖意被走，赤地橫亙在所有人面前——糧，快盡了。
帥府議事廳，氣氛比屋外的寒冬更加凝滯。郭子興坐在主位，眉頭擰了一個深刻的“川”字。下首，李善長面帶憂，朱重八沉默如山，而孫德崖和趙均用則毫不掩飾臉上的焦躁與不滿。
“大帥！庫裡的糧食最多還能支撐半月！城外元狗圍而不攻，分明是想死我們！你得趕拿個主意！”孫德崖聲氣地嚷道，拳頭砸在椅子的扶手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趙均用惻惻地介面：“當初要是讓弟兄們多搶……多徵集些糧草，何至於此？如今倒好，守著規矩等著死！”
這話明顯是針對李善長和朱重八而來的。李善長眉頭微蹙，沒有立即反駁。朱重八則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彷彿沒聽見。
郭子興煩躁地擺了擺手：“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！善長，你是掌書記，素有謀略，可有良策？”
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到李善長上。李承澤作為文書，坐在角落負責記錄，此刻也屏息凝神。他知道，這不僅是生存問題，更是權力和路線鬥爭的延續。
李善長緩緩起，拱手道：“大帥，如今之勢，困守孤城確非良策。元軍主力被北方劉福通、徐壽輝等部牽制，圍困濠州者並非銳，其意在困，而非急攻。我軍當主出擊，方有生機。”
“出擊？拿什麼出擊？弟兄們著肚子能打仗嗎？”孫德崖嗤笑。
“孫頭領稍安。”李善長不疾不徐，“善長所言出擊，並非與元軍主力決戰。可派幹小隊，分批潛出城外，一則，可襲擾元軍糧道，以戰養戰；二則，可聯絡周邊山寨義軍，互為聲援；三則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，”他頓了頓，目掃過眾人，“向城外尚未被元軍完全控制的鄉野‘借糧’。”
“借糧？”郭子興前傾。
“正是。”李善長頷首，“然此‘借’非彼‘搶’。需明立借據，約定日後歸還，或以其子弟我軍中效力抵償。目標當對準囤積居奇的豪強大戶，而非升斗小民。如此，既可解燃眉之急，亦可不失民心，甚至能爭取部分鄉紳的暗中支援。”
李承澤在角落聽著，心中暗暗點頭。李善長此策，既務實，又最大限度地堅持了其“王道”理念，試圖在殘酷的生存競爭中，為未來的秩序留下一線文明的微。
“哈哈，笑話！”趙均用猛地站起，“跟那些地主老財講道理？立借據？他們肯乖乖把糧食給你？李先生，你讀書讀傻了吧！要我說，直接打破寨子，搶他孃的！誰不服就殺！簡單痛快！”
“趙頭領！豈可如此！”李善長臉一變，“若行劫掠，與流寇何異？我等起義，是為解民倒懸，若反民害，何以立足？屆時四方皆敵，縱有糧草，又能守得幾時？”
“老子管不了那麼多！先活過眼下再說！”趙均用梗著脖子。
“好了！”郭子興喝止了爭吵，他了太，顯然心也在激烈掙扎。李善長的策略更符合長遠利益，但趙均用的方法似乎更直接有效。他的目轉向一直沉默的朱重八：“重八，你怎麼看？”
朱重八抬起頭，目平靜地迎向郭子興：“大帥，李書記的法子，是正道。趙頭領的法子，痛快，但後患大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用他那特有的、不帶彩的語調分析：“濠州周邊，大戶結寨自保的多，打，就算打下來，俺們也得死不弟兄，得不償失。而且，名聲壞了，以後沒人肯信俺們，也沒人肯來投奔。”
“那依你之見？”郭子興追問。
“先禮後兵。”朱重八吐出四個字，“按李書記說的，派人帶著‘借據’去談。願意借的，好酒好招待，記下人。不願意的……”他眼中寒一閃，“就清楚寨子虛實，找防守最松、為富不仁的下手，夜裡突進去，只取糧食，不多殺人，但要把帶頭抵抗的寨主或護院頭子宰了，立威。”
他的方法，糅合了李善長的“禮”和趙均用的“兵”，既講策略，又保留著最終的狠厲與果決。
郭子興沉良久，終於一拍桌子：“就按重八說的辦！善長，你負責擬定借據，遴選能言善辯之人。重八，你負責挑選幹人手，偵查寨，準備手。孫兄弟，趙兄弟，你們各部也需派出人馬，聽從調遣，不得有誤！”
這最後一句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孫德崖和趙均用對視一眼，雖面不豫，卻也只得抱拳領命。
策略既定，整個濠州城如同上發條的機，開始張地運轉起來。
李承澤被李善長委以重任，協助起草借據文書，並登記造冊。他伏案疾書，筆下是“暫借糧秣若干，待天時平定，必加倍奉還，以彰信義”等冠冕堂皇的辭令，心中卻五味雜陳。他知道，這些文書對於某些心存僥倖或忠於元廷的大戶而言，無異於一張廢紙。最終，還是要靠朱重八的刀鋒來說話。
他偶爾會看到朱重八在校場上挑選人手。那些被選中的軍士，並非個個膀大腰圓，但眼神都著一狼一樣的機警和兇悍。朱重八對他們沒有多餘的廢話，只是簡單地分派任務，代要點，檢查裝備。他的指令清晰明確，對地形、崗哨、行時間的要求近乎苛刻。
“記住，咱們是去取糧，不是去屠寨。作要快，下手要狠，但只殺擋路的。糧食到手，立刻撤退，不準貪功，不準戰！”朱重八的聲音冰冷，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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