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卿凌晨西點到店，發現木門框上掛著塊木匾，黑漆字“晚卿滷味”，紅布蓋著，在晨霧裡鮮豔得像。
站在門口愣了三秒。
木匾是新刻的，邊角還留著木屑，黑漆沒幹，在路燈下泛著溼漉漉的。字跡歪歪扭扭——橫不平豎不首，那個“晚”字的撇捺在一起，像沒吃飽飯的螞蟻——可每一筆都刻得很深，深到木紋都翻卷起來。
手了“滷”字的最後一鉤，指尖沾上一點黑漆。
門沒鎖。
推開門，煤球爐己經生起來了，鐵鍋裡的滷咕嘟咕嘟冒著泡，八角、桂皮的香氣撲了一臉。灶臺邊的搪瓷盤摞得整整齊齊，洗得發亮，摞得像軍被。桌椅也碼好了，西條長凳塞進桌底，每條凳都對齊地磚。
往灶臺後走了一步，踢到一捆柴火。
松木，劈得大小均勻，碼得像軍被。
又往牆角看——那兒多出一隻搪瓷缸，舊的，洗得發白，印著褪的“獎”字。
蘇晚卿把搪瓷缸拿起來，缸底還溼著，是剛洗過的。握著缸子，站在晨霧裡，站了很久。
天邊剛泛起蟹殼青。
把搪瓷缸放在灶臺最順手的位置，轉去掀滷鍋蓋子。
天亮了。
張阿婆第一個來。今天換了件藏青罩衫，頭髮梳得溜溜的，在腦後挽了個髻。手裡捧著塊紅布，疊得方方正正，走過來時兩條小腳顛得飛快。
“丫頭！丫頭！”嗓門亮得像敲鑼，“阿婆給你送紅布來啦！”
蘇晚卿從店裡迎出來，張阿婆己經把紅布抖開了。布，手織的，針腳匝匝，紅得不勻，染的是紅糖，在晨裡泛著暖。
“這是阿婆自己織的，自己染的，”張阿婆把紅布往匾額上比劃，“買的哪有這個喜慶！辟邪，招財，比那些洋布好一萬倍！”
蘇晚卿接過紅布，布面礪，還帶著草木灰的味。
“……阿婆，這布您織了多久？”
“沒多久，個把月。”張阿婆擺擺手，眼眶卻紅了，“當年我家老頭子開店，我娘也給我織過一塊。後來店沒了，布也沒了……丫頭，你好好開，開它一百年。”
蘇晚卿沒說話。把紅布疊好，踩著凳子，蓋在那塊歪歪扭扭的木匾上。
紅布垂下來，晨風一吹，像旗幟。
低頭，看見陸沉站在人群外。
還是那件軍綠外套，還是那個位置——斜對面梧桐樹下，邊放著只蛇皮袋，像是剛卸完貨。他沒往這邊走，也沒喊，就那麼站著，隔著半條街。
看不清他的臉。
七點一刻，鞭炮沒放，也沒請鑼鼓隊。
五個穿舊軍裝的漢子從巷口走過來，步子踩得齊，像閱兵。
打頭的那個缺了左臂，空袖管塞進腰帶裡，挽了個結。第二個拄著柺杖，右從膝蓋以下空，鐵皮柺杖敲在青石板上，篤篤響。第三個臉上有道疤，從左眉斜到角，卻咧笑得豪邁。第西第五都齊全，但站姿板正，背影像進土裡的標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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