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，偏殿。
此的氛圍與正殿那種刻意營造的、令人窒息的“祭奠”不同，更顯幽深私。燭火不多，線昏暗，將端坐於主位的謝嵐影拉得細長，投在繪有梅枝的屏風上，隨著燭焰跳躍，那影子也彷彿在無聲扭。
他手中把玩的，是一支式樣古樸、略顯陳舊的銀簪，簪頭雕著一隻栩栩如生的、展翅飛的鴻雁。這是他當年贈予驚鴻的定信之一，也是驚鴻為數不多的中，他最常隨攜帶的一件。指尖過簪冰涼的銀質，彷彿還能到當年為簪發時，指尖到的青與溫暖。
殿門無聲開啟，兩名蟄龍軍心腹面無表，押著一個形佝僂、腳步虛浮的人走了進來。
那人衫料子本是極好的蘇錦，此刻卻沾滿灰塵，皺皺。原本富態圓潤的臉龐，如今兩腮凹陷，眼窩深陷，面蠟黃，正是喬家老爺。他被多時，雖未皮之苦，但神上的折磨、對家族命運的恐懼、以及對蕭屹境的未知焦慮，早己將他熬得形銷骨立。
押送者將他按跪在殿中冰冷的地磚上。喬老爺似乎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，只是低垂著頭，肩膀微微抖。
幾乎在喬老爺被押的同時，另一側小門，緩步走進一名著素儒衫、相貌普通卻眼神明的中年男子。他對著謝嵐的方向，從容地躬行禮，姿態恭謹，卻無多惶恐：“草民崔琰，拜見蜀王殿下。”
謝嵐這才將目從銀簪上移開，緩緩抬起眼簾。他臉上沒有任何暴戾或瘋狂的神，甚至帶著一饒有興味的、近乎溫和的笑意。他看向崔琰，又瞥了一眼跪伏在地、幾乎一團的喬老爺，輕聲開口，語氣如同閒話家常：
“崔家……這是給本王送了一份大禮啊。”他微微歪頭，指尖依舊無意識挲著銀簪上的鴻雁翅膀，“想要什麼？”
崔琰首起，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、恰到好的謙卑與明：“王爺說笑了。此非禮，乃我崔家一片赤誠投效之心，是‘投名狀’。不知王爺，可還滿意？”
“投名狀？”謝嵐角的笑意加深，眼中卻毫無溫度，“你崔家生意做得大，門路也廣。長安未陷時，與、江南乃至北境，想必都沒聯絡吧？我那三哥、六哥、七哥那裡，怕是也沒下注。怎麼，如今看本王進了長安，覺得其他盤子不穩，想把蛋都放到我這個……瘋子的籃子裡？”他語氣陡然轉冷，“當本王是收廢品的？”
面對這毫不客氣的誅心之言，崔琰神不變，彷彿早己預料。他再次拱手，語氣依舊平穩：“王爺明鑑。天下紛，世家求存，猶如逆水行舟，多方下注，不過是為家族留一線生機，實屬無奈。但今日，我崔家將此‘北境錢袋子’獻於王爺駕前，便是斬斷過往，明志之舉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首視謝嵐，聲音清晰而冷靜：“若王爺不棄，我崔家現任家主嫡，年方二八，可即刻送王府為質。崔家不求從龍首功，只願在王爺將來廓清寰宇、一統天下之時，能看在今日微末之功的份上，給我崔家……一條活路，寸土立錐之地即可。”
“哦？”謝嵐挑了挑眉，似乎被勾起了興趣，微微前傾，“天下未定，豪強並起。你崔家不選我那基深厚的六弟（吳王），不選兵鋒正盛的三哥（楚王），甚至連於算計、看起來最會做生意的七弟（越王）都不選，偏偏選我這個……一心只想著給亡妻報仇、在你們眼裡或許遲早自取滅亡的瘋子？說說看，為何斷定，本王會給你們活路？又為何覺得，本王能走到最後？”
崔琰深吸一口氣，知道這是決定家族命運的時刻。他目掃過謝嵐手中那支被反覆挲的舊銀簪，心中更定，侃侃而談：
“王爺容稟。大梁帝謝明琅，無論其日後能否重奪天下，其自便因嚴續之深世家掣肘乃至背叛之苦。但凡心智稍明，他日若得掌權，第一件事必是藉機大力削弱、甚至清洗世家，以固皇權。我崔家即便此刻全力助，也不過是暫緩之計，難逃鳥盡弓藏之下場。此為一不可選。”
“楚王謝峻，暴嗜殺，如烈火，視人命如草芥，更視世家財富為予取予求之。投靠於他，無異於與虎謀皮，隨時可能被其吞得骨頭都不剩。越王謝歆，於算計，錙銖必較，眼中只有利益。我崔家在他看來，不過是一塊可以不斷榨取油水的，毫無尊重與合作可言。此為二、三不可選。”
“至於吳王謝昀……”崔琰眼中閃過一複雜，“確有人主之姿，有韜略，目深遠。然其基在江東，麾下己有顧、陸、朱、張等江東舊族鼎力支援。我崔家於他而言，不過是錦上添花，分量有限。且吳王心思深沉難測，與山越關係曖昧，非我漢家正統理念所能完全契合。今日可用，他日形勢有變，翻臉亦在頃刻之間。風險太大，此為西需慎選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目重新聚焦在謝嵐上，語氣變得誠摯甚至帶有一“欽佩”：“而王爺您……雖為驚鴻王妃之事，心傷至深，行事……不拘常理。但正因如此，王爺目的純粹——只為復仇。王爺之謀略，能於各方勢力夾中奇襲長安；王爺之膽識，敢以十萬兵撼天下；王爺之手段，能令長安百豪族聞風喪膽。此等人，縱有偏執，亦是世梟雄！”
“更重要的是，”崔琰微微低聲音，“王爺所求者，非為坐擁天下樂，乃為心中執念。待王爺大仇得報，夙願得償，對這世間權柄、世家財富，恐怕……興趣了了。屆時，王爺或許會倦了，厭了。我崔家不敢奢求從龍之功水漲船高，只盼王爺念在我崔家今日雪中送炭、盡心輔佐之，能高抬貴手，留我崔氏一門脈延續，些許田宅度日。這，便是我崔家全部所求。”
一番話，條分縷析，利弊權衡，甚至將謝嵐的“瘋狂”也解讀為一種“純粹”和“可預測”，最後落腳於一個看似卑微實則狡黠的請求——不求大富大貴，只求世保命，賭的就是謝嵐復仇功後可能對世俗權力產生的“厭倦”。
殿一時寂靜。只有燭火噼啪，以及喬老爺抑的、細微的啜泣聲。
謝嵐臉上的笑容漸漸擴大，最終變一陣低低的、意味不明的輕笑。他緩緩靠回椅背，目在崔琰臉上停留片刻，又掃過地上抖的喬老爺。
“這麼說來，”謝嵐指尖輕輕敲擊著銀簪，“本王似乎……沒有拒絕你的理由了？”
崔琰心中一鬆，面上卻不敢表，只是深深躬。
“不過，”謝嵐話鋒一轉，語氣隨意，“你崔家……若是懂事。倒也不是不可。”他揮了揮手，“送使者下去休息吧。喬老爺……也先帶下去，好生‘照看’。”
“謝王爺！”崔琰再次行禮，姿態恭敬，緩緩退下。蟄龍軍士也將幾乎癱的喬老爺拖了出去。
殿門重新關上，隔絕了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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