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宗明蹲下來,龐大的軀進狹小的門口:“嗯。回來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畫的東西,是兩個人,一大一小,手牽著手。大的那個畫得很潦草,圓圓的頭,方方的子,像一座塔。小的那個只有幾筆,靠在大的旁邊。
地上還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,筆畫在一起,看不太清,他認了半天,才認出那是“老大”和“小老大”。
“畫得真好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。
程穎沒有說話,只是把樹枝丟在地上,然後轉過,鑽進集裝箱裡,背對著他,蜷在角落裡。
那天晚上,他們沒怎麼說話,外面的歡呼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。
那些被選上的、明天就要離開的食鬼們在慶祝,聲音從廣場方向飄過來,混著風穿過集裝箱隙的嗚咽聲,像一首跑調的、荒腔走板的歌。
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,有人在用那臺破舊的音響放著什麼音樂,聽不清旋律,只有低沉的鼓點一下一下地震著鐵皮。
集裝箱裡很暗,鐵皮牆上的鏽跡像一幅褪的畫。
角落裡那床破被子還是早上疊的樣子,皺地堆著,旁邊是程穎用破布裹的枕頭,癟癟的,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。
李宗明蹲在門口,看著外面,那些歡呼聲離他很近,又好像很遠。
後傳來細微的窸窣聲,是程穎翻了個。
他轉過頭,看見背對著他,蜷在角落裡的影小小的,灰褐的皮在昏黃的燈下泛著啞,尖尖的耳朵支稜起來,在微微。
的肩膀在抖,很輕,很細,像一被風吹的線。不仔細看,看不出來。
“小老大。”他了一聲。
肩膀停了一下,然後又抖起來,更厲害了,沒應。
“小老大,吃飯了。”他又了一聲。聲音很輕,怕驚著似的。
程穎沒有,只是把蜷得更,膝蓋抵著口,像一隻排殼裡的蝸牛。
“我不。”的聲音從膝蓋裡傳出來,悶悶的:“我困了,想睡覺。”
李宗明看著,那個小小的、蜷的影。
他張了張,想說點什麼:
‘說明天一早就走了,說到了部隊會寫信,說等放假就回來看你,說你要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好好上學,說我會活著,我答應過你的。’
但這些話到了邊,全都堵在嚨裡,像一團咽不下去的乾飯,又乾又,硌得他發疼。
他閉上,什麼也沒說。
外面的歡呼聲又高了一陣,有人開始唱歌,聲音沙啞,調子跑得厲害,但唱得很用力。
李宗明聽不清歌詞,只聽見那些糙的、砂紙一樣的聲音在夜空裡滾來滾去,撞在集裝箱的鐵皮上,碎一片一片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