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過了一半,天冷得不出手。
店門口的棉簾子被風吹得掀起來又落下去,落下去又掀起來,嘩啦啦地響。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街上的人了很多,都著脖子快步走,撥出的白氣剛冒出來就被風颳散了。屋簷下掛著冰凌子,長長的,尖尖的,太照在上面,亮得刺眼。
可七家店的生意卻熱得發燙。天冷了,大家都不想做飯,都出來吃。中午的時候,我跑了兩家店,家家都得滿滿當當,收銀臺前面排著隊,等座的人一直排到門外頭,著手跺著腳,誰也不肯走。晚上的商業街更熱鬧,那些霓虹燈早早地就亮了,紅的綠的黃的,把整條街照得跟白天似的。我的店門口總是排著最長的那條隊,從店裡一直蜿蜒到街邊,又從街邊拐個彎,沿著人行道排出去老遠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新店裡算賬。
說是新店,其實也不新了,開了快半年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攤著賬本,手裡握著筆,一行一行地看。店裡沒客人,下午三點多,正是空檔的時候。爐子上坐著水,咕嘟咕嘟地響,冒著熱氣。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白霧,看不清外面。我用手指了,出一小塊明,能看見街對面的理髮店,老闆娘正坐在門口曬太。
門開了。
冷風呼地一下灌進來,把賬本吹得翻了一頁。我抬起頭,看見梁柏然站在門口。
他穿著件深灰的大,脖子上圍著條黑圍巾,圍巾上沾著些細碎的雪沫子。他進門的時候跺了跺腳,把鞋上的雪跺掉,又拍了拍肩膀,拍掉那些還沒來得及化開的雪。然後他走到我對面,拉開椅子,坐下來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。
“蘇老闆。”他我。
我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亮亮的,和平時不一樣。平時他的眼睛總是沉著,像深潭裡的水,看不出深淺。可今天不一樣,今天那潭水上面有在跳,有波紋在。
“怎麼了?”我問。
他沒說話,先把手到爐子邊上烤了烤,了,然後才打開公文包,從裡面拿出一張紙,鋪在桌上。
是張地圖。
我低頭看,是城西的地圖。我認得那片地方,去過幾次,全是荒地,野草長得比人還高,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。可地圖上不一樣,地圖上那片荒地現在畫滿了圈,有紅的,有藍的,有黑的,麻麻的,像是開了一片花。
他指著其中一個紅圈,那紅圈畫得格外重,格外圓,像是用尺子比著描了好幾遍。
“這兒,”他說,“城西新區,要建一個大型商業中心。”
我等著他說下去。
他繼續說:“我已經談好了,可以在裡面開一家店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一直看著我,那更亮了,亮得我都有點不敢看他。我低下頭,看著那個紅圈,看著那片荒地,看著那些麻麻的線。
我心裡那浪又拍上來了。
第八家。
七家店,我用了三年。從第一家的忐忑,到第七家的從容;從借來的三萬塊,到如今賬本上那個讓我自己都心驚的數字;從那條巷子裡的三張桌子,到商業街上的排隊長龍。三年,一千多個日夜,我走過了別人可能要走十年的路。
現在,第八家就在眼前了。
他看著我,問:“想幹嗎?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想了想,沒想太久,就點了點頭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臉上慢慢地漾開,先是角,然後眼睛,然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。他笑的時候還是那樣,有點憨,有點傻,可是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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