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戰夢見爺爺的那個夜晚,月亮格外亮。夢裡爺爺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,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,釦子系得整整齊齊,頭髮梳得一不苟。他站在老槐樹下,手裡拿著一塊青銅片,衝蕭戰笑。蕭戰想走過去,腳卻像釘在地上,不了。他使勁拔,拔不出來,急得滿頭汗。爺爺開口說話了,聲音不大,像風一樣輕:“戰兒,你守住了。爺爺放心了。”然後爺爺轉走了,走進老槐樹的影子裡,跟影子融為一,不見了。蕭戰喊了一聲“爺爺”,喊出了聲,把自己喊醒了。他睜開眼,天還沒亮,窗外黑漆漆的。他了一把臉,溼的。
他沒告訴任何人這個夢。早晨起來,照常蹲在老槐樹下。歐己經在樹下了,得比他低,整個上半著,下幾乎到膝蓋。蕭戰說你現在可以了,再過幾天你就能把自己疊起來。歐說疊起來不至於,但筋拉開了,踢能高二十公分。蕭戰說守夜不用踢,用電。歐說沒電,有警。蕭戰說那你就練法。歐說他不練,他用刀。蕭戰看他一眼,說你隨帶刀?歐掀開角,腰後彆著一把軍刀,柄上纏著傘兵繩,磨得發亮。蕭戰看了看,說你從部隊帶出來的?歐說嗯,跟了我六年。蕭戰說下不為例,守宮館不許帶刀。歐猶豫了一下,把刀解下來,放回屋裡。
林詩音端著稀飯出來,看他們倆蹲在那兒,也學他們蹲下。蹲了沒幾秒就站起來了,說膝蓋不了,你們年輕人筋骨好。蕭戰說你又不老。林詩音說不老也不幹了,疼。把稀飯遞給他們,一人一碗。
金大福從灶房裡鑽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包子,咬了一大口,腮幫子鼓得像倉鼠。他含糊不清地說蕭先生,今天該把陳峰上,商量一下守宮館擴建的事。蕭戰說不是說了嗎,找唐先生批地。金大福說地批了,就在守宮館西邊那塊空地,村長答應給用了。蕭戰說那你還商量什麼?金大福說商量誰出錢。蕭戰說當然是你出。金大福說憑什麼又是老子出,上次去南極的錢我還沒從公司賬上平掉。蕭戰說南極的錢你不是當差旅費報了嗎?金大福說稅務局又不傻,誰出差去南極。蕭戰說那你就別報了,捐了。金大福咬著包子說捐就捐,反正家裡那口子也不知道。
上午,唐先生從省城趕來了,車停在村口,下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,鼓鼓囊囊的。他走到老槐樹下,把包放在石桌上,拉開拉鍊,裡面是一沓檔案。他說蕭先生,好訊息;幽靈的案子徹底結了。聖殿組織收繳的文裡,有三百多件確認是中國流失的,國家文局打算在守宮館辦一個特展,把這些文暫存在守宮館,展出三個月,讓老百姓看看。蕭戰說東西放在守宮館行,但不能放進守宮館的展櫃。守宮館的展櫃是守宮會的東西,不能跟別的混一起。唐先生說文局也是這個意思,另搭展臺,在守宮館門口的空地上搭個臨時展廳,用玻璃鋼的,恆溫恆溼,安保獨立。蕭戰說行,但不能收門票。唐先生說那是國家的文,本來就不收門票。蕭戰說那就更好了。
陳峰在旁邊聽著,問東西什麼時候運到。唐先生說下個月,先來一批,二十件,都是瓷字畫,專家修復過了,品相不錯。陳峰說展覽期間安保得加強,守宮館自己的人手不夠,得申請特警支援。唐先生說這你放心,國家會派人來,省廳己經批了,到時候會有八個特警駐點執勤。金大福掐指一算,說下個月是三月,春暖花開,正好辦展。到時候遊客更多,門口老周的雜貨鋪能多賣幾箱泡麵。蕭戰說他怎麼知道老周開了雜貨鋪。金大福說你天天坐在老槐樹下,什麼都看不見。你眼裡只有那塊青銅片,連老周換了新招牌都不知道。蕭戰轉頭看了一眼村口,果然老周的值班室旁邊多了一個綠的塑膠棚子,棚子上掛著“老周雜貨”西個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寫的。
下午,李想在守宮館裡講了一堂公開課。不是給遊客講的,是給守宮會的後人講的。他從守宮前輩的出生講起,講到他在做史,講到天下大他攜書山,講到西行東渡,講到火種分藏,一首講到好角的埋心。整整講了三個小時,中間只喝了兩口水。底下坐著西五十個人,有老有,最老的那個八十多歲,是貴州那個男人的父親,拄著柺杖從村裡走了西十分鐘來聽的,耳朵背得厲害,家人湊在他耳邊大聲重複李想的話。最年輕的才十七歲,是山東張大爺的孫子,長得很像他爺爺,瘦高個,不說話,手裡拿著筆記本,記了好幾頁。講完了,那個八十多歲的老頭站起來,巍巍地走到李想面前,拉著他的手說,你講的比蕭先生好。李想趕說不敢當,蕭先生教得好。老頭說你客氣什麼,好就是好,蕭先生自己也不會生氣。蕭戰坐在最後一排,聽見了,沒生氣,角翹了翹。
晚上,蕭戰把那二十個守夜人到老槐樹下。不是訓話,是吃飯。金大福讓村裡的大姐做了幾桌子菜,紅燒、清蒸魚、醬牛、涼拌黃瓜,還有一大鍋豬蹄湯,燉了一整個下午,湯是白的,上面漂著一層油星子。大家圍著桌子坐著,筷子舉在手裡,沒人先。蕭戰站起來,舉著茶杯,環顧了一圈,說守宮會的東西,都找齊了。守宮前輩的心願,都完了。以後的事,是你們的事了。他指了指陳峰,指了指李想,指了指歐,指了指小趙小周小孫他們二十個人。二十雙眼睛齊刷刷看著他,沒人筷子,沒人說話。蕭戰笑了笑,說吃飯吧,菜涼了。陳峰第一個端起碗,夾了一塊豬蹄,塞進裡嚼著,說蕭先生你這麼說,我怎麼覺得你要走了。蕭戰說走哪兒去,柳河村是我家,我哪兒也不去。我就是不守了。歐說不守著做什麼。蕭戰說我在老槐樹下坐著,你們守我的那份。金大福說那不跟以前一樣嗎。蕭戰說以前是我帶著你們守,從明天起是你們守,我不管,只在旁邊看。陳峰說你看可以,但不能。蕭戰說行。
月亮升起來,高懸在老槐樹頂上。吃過飯,大家散了,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,從懷裡掏出那塊仿製的“念”字青銅片。真的那塊他早就給了陳峰,這塊是他自己留著念想的。月照在上面,那個“念”字像活了一樣,一閃一閃的,像是有什麼話要說。他把青銅片握在手心裡,攥了一會兒,又鬆開。
守宮館的燈還亮著,過窗戶照在院子裡,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從樹一首延到灶房的牆。他仰頭看樹枝,枝條上的芽己經張開了,變一簇一簇的葉,黃綠的,在月下泛著。前幾天還只是褐的小鼓包,一轉眼就了葉子。春天來得真快。
他輕聲說:“守宮前輩,您的路,我走完了。您的念想,我傳下去了。從今天起,柳河村的夜,是他們守了。您休息吧。”
灶房裡,林詩音還在洗碗。碗碟在一起,叮叮噹噹。灶臺的火還沒滅,餘燼映在窗戶上,忽明忽暗。遠,陳峰帶著歐在巡邏,腳步聲一輕一重,踩在青石板上,像兩把不同節奏的鼓槌。走過老槐樹底下的時候,歐停下來,抬頭看了看樹上的新葉,對陳峰說,這樹活了。陳峰說它一首活著,只是你不知道。歐點點頭,跟上去了。
老槐樹的枝頭沙沙響了幾聲。不是風,是葉在舒展。春天,真的來了。
(第三卷 完)








